云台魂断(第2页)
头发早已花白稀疏,枯槁地散落在枕上,没有半点光泽,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更显憔悴。嘴唇干裂起皮,布满细密的血痕,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痰响与喘息,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她已经很少能清醒着,大多时候都在昏昏沉沉的昏睡之中,偶尔醒转,也只是短暂片刻,很快又会陷入混沌,意识模糊,连身边的人都认不真切。
殿内终日燃着安神的熏香,烟气袅袅,可压不住浓重的病气,也压不住弥漫在空气里的死气。
窗外便是满园春色,桃杏争艳,柳丝垂绿,暖风习习,鸟鸣声声,蝴蝶在花间翩跹,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可这一切,都与殿内的她无关。宫墙阻隔了春色,宦官隔绝了人情,她被困在这方寸囚笼之中,守着一身病骨,等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没有皇帝探视,没有朝臣问安,没有亲人陪伴,连一句真心的问候都没有。
她是大汉的太后,是拥立当今圣上登基的定策功臣,却活得不如一个普通宫人,甚至不如一个囚徒。
清醒的片刻,她会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殿内紧闭的门窗,看向窗外那一点隐约的天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怨愤,还有深深的不甘。
她恨宦官曹节、王甫等人,当年发动政变,屠戮窦氏,诛灭忠良,将她幽禁于此,毁了她的一生,也毁了大汉的江山社稷。
她恨年少的皇帝刘宏,忘恩负义,凉薄寡情,她以太后之尊,力排众议将他从河间迎入洛阳,扶上九五之尊,他却在宦官的挑唆下,对她不闻不问,任由她被囚病死,连一面都不肯见,半分恩情都不肯念。
她更恨自己,当年优柔寡断,轻信宦官假意臣服的言辞,未能与父亲窦武彻底铲除宦竖,最终落得满门抄斩、自身幽死的下场。
可再多的恨、再多的怨,到了弥留之际,也只剩下无力。
她已经油尽灯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连开口说话,都要耗尽全身气力,只能躺在床上,任由死亡一步步逼近。
只有偶尔,在昏沉之中,她会喃喃低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守在床边的老宫女,俯下身凑近,才能勉强捕捉到只言片语。
她念的,从来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太后尊位,不是天下朝拜。
她念的,只有她的父亲,以及那个在血光之中侥幸逃脱的窦氏族人。
“父亲……”
一声微弱至极的呢喃,从窦妙干裂的嘴唇中溢出,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她又一次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意识模糊,却清晰地想起了那个早已化作一抔黄土的身影——
大将军窦武。
窦武是她的生父,也是窦氏一族的支柱,更是大汉忠臣,天下士人的领袖。
当年,桓帝驾崩,无有子嗣,正是父亲窦武力排众议,与她一同定策禁中,迎立河间王之子刘宏即位,安定汉室江山,避免了宗室争权的乱象。父亲一心为国,欲铲除宦官专权,重振朝纲,肃清天下,复兴汉室,却因行事不密、又轻信宦官的假意请罪,最终事败被杀,窦氏一族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那一日,是她一生都忘不了的噩梦。
宫变血腥,杀戮四起,父亲自刎而亡,窦氏子弟、宗亲尽数被杀,亲信党人被大肆屠戮,太傅陈蕃等老臣惨死狱中,一时之间,忠臣寒心,天下震恐。而她,从临朝称制、权倾天下的太后,一夜之间,沦为云台囚奴,被剥夺一切尊荣,囚禁终生。
大汉的天,从此塌了。
从此,宦官专权,党锢大兴,忠良被害,小人得志,皇帝沉溺享乐,不问政事,天下动荡,流民四起,江山社稷,一步步滑向深渊。
这一切,都是从父亲身死、窦氏覆灭那一日开始的。
想到此处,窦妙浑浊的眼中,艰难地溢出两行清泪,顺着枯瘦的脸颊缓缓滑落,浸湿了身下的锦枕,留下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窦氏列祖列宗,更对不起大汉江山,对不起天下百姓。
若当年她能再果决一些,若父亲能再谨慎一些,若宦官未能奸计得逞,今日的大汉,绝不会是这般腐朽不堪、岌岌可危的模样。
可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昏沉之中,她的思绪又从父亲身上,飘向了窦氏一族的最后一点血脉。
当年宫变,窦氏满门被诛,血流成河,几乎被斩尽杀绝。可混乱之中,父亲窦武的堂侄,窦珩,在忠心旧部的拼死掩护下,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流落民间,至今未曾被宦官爪牙抓获,未曾落入曹节、王甫等人的魔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