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台魂断(第1页)
熹平元年三四月之交,缑氏山的春意已经沉厚起来。
山桃落尽,新叶层层叠叠铺成漫山碧浪,山涧水势渐丰,撞在青石上溅起碎玉般的白浪,终日声响清泠。山雾多在清晨泛起,如轻纱缠在山腰,待到日头升高,便被暖风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透亮的天光,洒在竹舍茅檐之上。草木气息混着泥土清香,在空气里缓缓浮动,一派远离尘嚣的清净。
邵叶便在这山中,伴着师父卢植,过着半隐居的治学日子。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洁净的素色布袍,麻绦束腰,长发只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起,没有金玉点缀,没有华服修饰,却自有一种清挺如竹的气度。这几年山居岁月,让他比当年在东宫时更沉静了几分,肤色依旧是干净的白皙,却因时常登山劳作、临涧读书、往来山野,多了一层健康的清透,不见深宫养出的虚浮。眉峰依旧疏朗,眼波沉静如水,看人时温和却有分寸,不亲近、不疏离,不卑不亢。身形挺拔修长,肩背端正,行走时步履轻稳,衣袂随风微动,自带一股出尘之致。只是偶尔静坐远眺洛阳方向时,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转瞬便又归于平静。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护在刘宏身前、锋芒半露的东宫侍读。
乱世将至,帝心已变,旧恩如烟,他如今只是山中一介书生,不问朝堂,不问宫禁,只守着一身安稳,读兵书、习经义、观山川形势,偶尔随师父议论时局,也只点到即止,不多置喙。
可他身在山中,声名却并未彻底沉寂。
洛阳那群青年才俊,自春日伊水一宴之后,对他皆是心悦诚服。袁绍、曹操、许攸、张邈、何颙等人,屡屡遣人上山送柬,邀他下山同游、论学、议世情,礼数殷勤,诚意恳切,不肯轻易作罢。
邵叶起初数次推辞,不愿过多卷入洛阳是非。奈何袁绍性子执着,待人亲厚,每每言辞恳切;曹操热情爽朗,胸襟开阔,与他论兵议政常常一见如故;何颙、张邈等人又皆是正直之士,心怀天下,不肯因他隐居山野便轻慢相待。再加上师父卢植也劝他“多交良友,以观世风,知人间疾苦,方知治学之用”,他便不再坚拒,每隔十余日,便会随来人下山一趟,与众人相聚半日。
几次往来,他便彻底融入了这个洛阳顶尖的青年圈子。
袁绍待他依旧亲厚,每每相见,必引为上座,言语之间处处维护,欣赏之意不加掩饰,甚至常常将自己珍藏的孤本典籍借给他阅览,全然不顾彼此身份悬殊;曹操与他论兵法、谈世态、说任侠旧事,常常彻夜不休,敬佩他见识深远、心性沉稳,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虚浮;许攸精明通透,言辞犀利,与他言谈投机,每每论及天下大势,皆能一拍即合;张邈宽厚待人,侠气凛然,视他为同道知己,凡事多有照应;何颙更是敬重他当年护主救孤之义,每每相见,礼数郑重,常与他暗论党锢之祸与宦官专权之害;杨彪、郑泰、董承等人,也对他愈发敬重,视之为青年之中难得的君子。
他不多言、不张扬、不攀附、不议论宫禁旧事,只凭见识、气度与人品,便赢得了所有人的真心接纳。洛阳城中,渐渐都知道,缑山之中,隐居着一位当年的东宫旧人,清俊出尘,沉稳有识,连袁氏嫡子与曹家孟德,都对其礼遇有加。
只是他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当年与刘宏的朝夕相伴,也从不提及深宫之中,那群照着他的模样复刻出来的少年影子。
有些旧事,碎了便是碎了,不必再提。
有些人,远了便是远了,不必再念。
他只安于山客身份,往来洛阳,浅尝辄止,聚则同欢,散则归山,不沾是非,不陷漩涡。
可他心底清楚,洛阳深宫的那潭死水,早已暗流汹涌,崩碎之兆,近在眼前。
尤其是近来,下山相聚之时,众人言谈之间,屡屡提及一个名字——
云台窦太后。
人人都说,太后病重,日渐沉疴,已是弥留之际。
每闻此言,邵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当年宫变,窦武身死,窦氏一族覆灭,窦妙被囚云台,他虽侥幸保全,却也无力回天。这位太后于刘宏有拥立之功,于汉室有守成之心,最终却落得幽禁惨死的下场,何其悲凉。
他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在山中静坐时,对着洛阳方向,默然一叹。
春日渐深,山风转暖,可他心头,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
与此同时,洛阳南宫深处,云台宫却无半分春意。
这座曾经尊贵庄严的太后宫殿,早已被宦官彻底封锁,如同深宫之中的一座孤岛,一座精致的囚笼。
宫墙高耸,重门紧锁,宫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遍布宦官爪牙,严密看守,不准任何朝臣、宫人、内侍探视,连寻常的宫中人等路过,都要被厉声呵斥,远远驱离。殿内陈设依旧华贵,锦褥玉床,鎏金烛台,青铜香炉,样样俱全,雕梁画栋依旧精致,可处处都透着死寂与荒凉,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欢声笑语,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宫人往来穿梭,只有几个被强迫派来、不敢多言的老宫女,小心翼翼地伺候汤药,大气都不敢喘,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怕被宫外的宦官抓住把柄,横遭不测。
窦妙,大汉桓帝皇后、灵帝朝皇太后、大将军窦武之女,正躺在那张铺着锦绣锦褥的床上,气若游丝,命悬一线。
她已经病了很久,从冬日拖到春日,从沉疴拖到弥留,汤药灌下无数,却不见半分起色,只是一日比一日衰弱,一日比一日接近死亡。
此刻的她,早已没有了当年临朝称制、母仪天下的威仪风华。
身形枯瘦如柴,原本华贵的绫罗衣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毫无生气,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面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眼窝深陷,曾经威严明亮、顾盼生辉的双眼,如今只剩下一层浑浊的灰蒙,偶尔艰难睁开,也只剩微弱涣散的光,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