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怀昔(第2页)
“放着吧。”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却毫无兴致。
曹节不敢多言,只静静侍立。
另一侧,王甫如影随形。
王甫瘦削,面色苍白,无须尖嗓,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阴鸷逼人。他掌宫城禁军,控北寺狱,是曹节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清流士子最为恐惧的暗夜煞神。
“陛下,秋日天高气爽,西园草木疏朗,野兔肥美,正好狩猎散心。”王甫声音尖细却沉稳,“或是登凌云台远眺洛水秋景,也比闷在殿中舒心。”
刘宏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一碧如洗的长天。
若是往日,他早已欢呼起身。
可今日,他只是轻轻一叹。
“狩猎……登高……”他低声自语,“身边没有那个人,再热闹,也无趣。”
曹节与王甫对视一眼,皆惊疑不定。
陛下今日,实在反常。
刘宏没有理会他们,思绪早已飘回数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
邵叶被救醒后,便在河间住下,教他读书、明理、观世、识人,一晃近半年。
他们一起在树下玩耍,邵叶教他一些很新奇的东西,告诉他蚂蚁是一种力气很大的动物,教他背诵九九乘法表。
邵叶从不阿谀,从不奉承,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怕他是宗室,也敢直言训斥。
他们一起没有形象的躺在溪边沐浴着阳光,嘴上叼着杂草,说着一些天马行空的话。
那段日子,没有皇权,没有倾轧,只有两个少年,在田埂之上,一个说着以后要带着母亲过好日子,一个微笑着鼓励。
后来朝廷使节至河间,迎他入洛阳即帝位。
邵叶二话不说,收拾行装,陪他一同上路,千里护送,寸步不离。
入京之后,邵叶以伴读身份,被授东宫舍人,近身侍奉,朝夕相伴。
那是刘宏一生中,最安稳、最踏实、最有人气的一段时光。
直到建宁元年九月,那场血色政变。
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合谋,欲一举铲除宦官集团,重振朝纲。
不料事机泄露,曹节、王甫抢先发难,假传圣旨,调动禁军,血洗宫闱。
那一日,洛阳城杀声震天。
窦武兵败被杀,陈蕃被擒遇害,党羽株连无数。
满朝文武四散奔逃,宫中人等各自逃命,连他身边亲信内侍都弃主而去。
唯有邵叶。
那个无兵无权、只是一介东宫舍人的少年,孤身仗剑,硬生生挡在他身前,直面甲兵利刃,护得他分毫未伤。
刀光剑影之中,邵叶衣袂翻飞,身姿如松,那句“陛下放心,有我在”,时至今日,依旧在刘宏耳畔回响。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混乱之中,邵叶做了一件让宦官集团恨之入骨的事——
他趁乱出手搅局,伪造圣旨,使得窦珩逃脱。
放走窦氏余孽,等同于与宦官集团不死不休。
曹节、王甫当场暴怒,直接将邵叶拿下,一口咬定其为窦武同党、谋逆作乱,当场就要斩杀。
刀都已经架在了邵叶脖子上。
是年仅十二三岁的刘宏,不顾一切冲上前,死死护住邵叶,以天子之身,苦苦哀求。
他几乎是以放弃威严、近乎撒泼的方式,硬生生逼曹节等人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