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怀昔(第1页)
建宁四年秋。
残暑被邙山长风一扫而空,天地疏阔,碧空如洗。洛水汤汤东去,浅滩之上芦花泛白,舟楫往来,帆影点点。本该是秋高气爽、人心舒展的时节,可洛阳城内,却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到近乎凝滞的气息。
朱雀大街横贯南北,青石板路被碾磨得温润发亮,两侧古槐枝叶半黄,风一吹便簌簌坠落,旋即被马蹄车轮碾作碎尘。街面依旧喧嚣,酒旗招展,商贩吆喝,胡商驼铃叮当,士子官吏往来如梭,一眼望去,仍是一派盛世繁华。可细看之下,行人眉宇间多有躲闪,士子相聚不敢高声,官吏行色匆匆,连禁军巡逻的步伐,都比往年重了几分。
建宁元年九月,政变喋血;建宁二年,党锢大兴。
李膺、杜密、范滂等清流名士身死族灭,太学萧条,朝野噤声。
如今的洛阳,早已不是君臣共治的天下,而是宦官操柄、天子垂拱的浊世。
宫城之内,更是森严如狱。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宫道漫长,松柏肃立,内侍往来皆低眉垂目,脚步轻如鬼魅,呼吸都不敢放重。遇到高位中常侍经过,众人立刻跪倒伏地,大气不敢出。
这天下,看似姓刘,实则早已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
网的主人,是曹节、王甫为首的宦官集团。
而网中心那只看似尊贵的雀鸟,便是少年天子刘宏。
南宫崇德殿偏殿暖阁内,熏香袅袅,龙涎香与西域异香缠缠绕绕,浓得让人昏沉。
刘宏斜倚在铺着整张白狐裘的软榻上。
他今年十五岁,登基已近四载。从河间国一个无人看重的解渎亭侯,一跃而为九五之尊,身份天翻地覆,心性却依旧停留在少年阶段。他身形清瘦,容貌俊秀,眉目清朗,肤白唇红,鼻梁挺直,单看相貌,天家贵气天成。可那双眼睛里,少有帝王威仪,多的是散漫、倦怠,以及一层深埋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怅然。
月白色暗纹龙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袖口镶一圈柔软灰貂,明明是至尊服饰,穿在他身上却少了庄重,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随性慵懒。
他的右手,始终揣在衣内怀中,指尖反复摩挲着一件极小的物件。
那是一柄巴掌大的小木剑。
桑木质地,无漆无玉,边缘略糙,一看便是少年人手作。
木剑正面,浅浅刻着一个字——
权。
这东西的来历,刘宏藏了整整四年,从未对第二人提起。
永康元年,河间国。
一场暴雨过后,河水暴涨,浪头之中,突然卷来一个浑身湿透、如同从异世逆流而归的少年。
那人便是邵叶。
他自公元193年的乱世烽烟,逆着时光洪流,坠落到了167年的平静河间。
是年仅十一岁的刘宏,拼尽全力将他从湍急河水中拖上岸,救了他一命。
混乱之中,这柄小木剑从邵叶怀中滑落,被刘宏悄悄拾起。
他本想归还,可心底莫名一动,终究偷偷藏入怀中。
一藏,便是数年。
从河间到洛阳,从藩国侯到帝王,从政变喋血到党锢横流,身边之人来来去去,人人敬畏他、谄媚他、利用他、算计他。
唯有这柄小木剑,带着河间乡间的烟火气,带着那段不被皇权污染的少年时光,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木剑在怀,故人在远。
“陛下,西域新贡葡萄酿已冰镇妥当,您尝尝?”
出声的是中常侍曹节。
曹节年近五旬,身形微胖,面皮圆润,一双小眼睛总是眯成一线,看似和气长者,实则心机深沉,狠辣无双。建宁元年诛窦武、杀陈蕃,建宁二年大兴党锢,皆由此人一手主持。如今他位居宦官之首,封列侯,掌内廷,权势滔天,连三公九卿都要礼让三分。
他躬身而立,紫缎官服一尘不染,姿态谦卑到极致。
刘宏眼皮都未抬,依旧摩挲怀中木剑,指尖一遍遍划过那个“权”字。
粗糙的触感入心,反倒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