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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三年(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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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至山中的日子,是极致的清静,也是极致的疏离。

宫中岁月即便凶险,却终日人声往来,号令不断,处处都是规矩与纷争;而草堂之内,晨起闻鸡鸣,夜静听虫鸣,白日只有读书诵念之声、练剑破风之声,安静得能听见叶落枝头、风穿竹隙的细微声响。

邵叶原本性格还算活泼,但伴随系统的失联,加之心中藏着宫变之痛、对刘宏的牵挂、对未来的茫然,对现代社会的怀念。初来时更是寡言少语,终日沉默寡言。

除了按时听卢植讲学,其余时间要么独坐窗前,望着洛阳方向出神,要么便握着腰间短刃,在院角一站便是半个时辰,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卢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从不急于点破,也不强行劝慰。

他教弟子,向来奉行潜移默化,而非强行灌输。

邵叶曾在水镜山庄旁听过司马徽讲学,水镜先生之学飘逸清远,侧重品鉴识人、韬略机变、天道人心,多谈世事洞察,少论具体实务,如清风流云,空灵而洒脱;

而卢植之学,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作为东汉末年少有的儒将,卢植治学刚劲沉实,一身学问涵盖经学、礼法、兵略、吏治、农事、田赋、刑名法度,样样都落脚于现实,不尚空谈,不慕玄虚,讲究“学以致用,文武兼修”。

“儒者并非只会执卷诵经,埋首故纸堆。”一日午后,日头正好,卢植手持一柄长剑,立于院前空地之上,对着门下所有弟子沉声开口,“当今乱世之兆已现,朝堂腐朽,阉宦专权,流民四起,仅靠笔墨无法安天下,仅靠口舌无法定风波。你们学经学,是立心,守道义,明是非;学剑术,是立身,护自身,守道义。洛阳近畿,自古游侠之风盛行,豪侠之士重然诺、轻生死、守风骨,虽不囿于法度,却心存正道。你们既要学儒者之仁,也要习游侠之勇,心正身强,方能在乱世之中立足。”

邵叶站在弟子队列之中,身姿挺拔,静静聆听,一字一句都记在心底。

草堂门下,弟子不多,却各有性情,年岁错落,辈分分明。

首屈一指的,是高诱。

高诱生于公元128年,至建宁元年已年过四十,并非少年弟子,而是与卢植同辈的经学大儒,只因不满宦官专权,辞官归隐,前来缑氏山与卢植一同讲学论道,算是草堂的客座先生。他身形清瘦,面容温厚,终日与竹简为伴,专攻《尚书》《礼记》《春秋左传》等经典,训诂考据极为精深,是当世少有的经学大家。高诱性子沉稳,不善言辞,却待人谦和,对门下少年弟子向来耐心,邵叶初来乍到,对诸多经文注疏不甚明了,高诱总会默默将自己批注详尽的竹简推至他面前,一字一句拆解讲解,从无半分轻视与不耐烦。

余下少年弟子,皆以年岁排辈,称呼井然。

苏越,十九岁,洛阳本地士族旁支子弟。家中虽为官宦,却无实权,早已看清朝堂腐朽,不愿涉足官场,便入山追随卢植求学。苏越心思细密,观察力极强,深谙洛阳市井人情、朝堂暗流,入城采买物资、打探消息,皆是他的分内之事。他说话圆滑有度,分寸拿捏极佳,对邵叶的宫中过往略有耳闻,却从不多问,只在合适之时,轻声提及城中动向,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远,待人接物极为得体。因年岁最长,草堂少年弟子皆称其为“苏师兄”。

而邵叶至熹平元年(171年)已满十七岁。在少年弟子之中,排行第二。

赵俨,十六岁,颍川寒门子弟,因家乡遭遇水患,流民四起,无奈之下入山投奔卢植避难求学。赵俨性子热血冲动,嫉恶如仇,说话直来直去,嗓门洪亮,最是看不惯奸邪欺压弱小之事。初见邵叶,便被其清冷气度与利落剑术折服,整日跟在邵叶身后,一口一个“邵师兄”,恨不得事事追随效仿,是草堂之中最活泼跳脱的弟子。

刘德,十五岁,乃涿郡刘氏宗室旁支,是日后刘备的族兄。虽为宗室,却家境贫寒,毫无权势,自幼心怀向学之心,听闻卢植在缑氏山讲学,便千里迢迢赶来拜师。刘德性情憨厚朴实,不善机变,做事极为刻苦,练剑之时即便手臂酸软无力,也不肯停歇,时常向邵叶请教剑术招式,待人真诚热忱,对邵叶满心敬佩。

卢毓,十三岁,是卢植的族侄,自幼被卢植带在身边教养。他年纪最小,却性格沉稳周到,远超同龄孩童,草堂之内的劈柴、挑水、炊食、整理竹简等杂务,大半都由他一手打理,井井有条,从不出错。卢毓心思细腻,待人热忱,对邵叶格外敬重,每日晨起总会提前将邵叶案上的竹简整理妥当,练剑之时也会悄悄将擦拭干净的木剑放在一旁,是草堂之中最贴心懂事的小师弟。

如此一来,草堂少年弟子的辈分排行便清晰明了:苏越(十九岁)为大师兄,邵叶(十七岁)为二师兄,赵俨(十六岁)为三师弟,刘德(十五岁)为四师弟,卢毓(十三岁)为小师弟。

刘德、赵俨、卢毓三人,皆恭敬称呼邵叶为“邵师兄”;苏越则年长两岁,唤他为“邵师弟”。

初入草堂的邵叶,容貌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已显露出过人的精致。可能是常年居于室内,肌肤养得细腻白皙,唇红齿白,眉目纤细柔和,下颌线条尚软,身形又偏单薄,混在一群肤色偏深、身形健壮的少年弟子之中,极易让人产生误读。初见他的人,若只看容貌,难免会往“童娈”“柔媚”等不堪的方向联想,甚至有山下入山的乡民,私下议论他生得比女子还要娇弱,怕是吃不了山中的苦。

邵叶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倒是没有很生气,他甚至还想起了一些在江夏以及襄阳城的故人。

而卢植初见之时,也曾暗中叹息,此子容貌过丽,于乱世之中,未必是福。

可谁也未曾想到,三年山中蛰伏,风吹日晒,勤学苦练,昔日那副易被轻侮的容貌,竟彻底脱胎换骨,演化出一种极致反差的惊人气质。

至熹平元年,邵叶十七岁,即便逆着时间洪流而来,他的身体依旧在继续成长。

三年的山中岁月,日日晨起练剑,午后登山采药,白日奔波于山林与草堂之间,风吹日晒,雨淋霜打,同门弟子个个肤色加深,变得黝黑健壮。苏越本就常年入城奔走,肤色呈健康的麦褐色;赵俨整日跑上跑下,练剑砍柴,晒得油亮黝黑;刘德出身乡野,本就肤色偏深,一番苦练之后,更显朴实;卢毓年纪虽小,却也操持杂务,风吹日晒,肤色微微发黄。

唯有邵叶,是整个草堂最特殊的异类。

他仿佛天生便拥有一层不沾日光的体质,无论如何暴晒,如何奔波,肌肤始终保持着一种莹然细白的色泽,白得干净,白得匀净,白得通透,不见半点瑕疵。在一群黝黑健壮的同门之间,他就像一盏被点亮的明灯,一眼望去,最先撞入眼帘的,永远是他那一身晃眼的白皙,即便身着最朴素的粗布素衣,也难以掩盖那份出众的容貌。

而他的容貌,早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柔和,长开成了一副真正“面若好女”的绝世模样。

眉是长眉,眉峰微锐,不弯不媚,静时如远山横黛,清冷雅致,动时则隐带锋芒,锐利逼人;眼是狭长凤眼,瞳色极黑,如同深潭,眼尾微微上扬,却无半分妖媚,抬眼一瞥,眸光冷澈沉静,自带一股疏离冷意;鼻梁挺直秀气,不粗不钝,恰到好处地撑起面部轮廓,让整张脸显得立体而精致;唇色偏淡,线条清晰利落,平日总是紧抿,少有笑意,一开口,声音是少年长成后的清朗低音,沉稳而有磁性,绝非纤细尖细的女声,一听便知是男子。

单看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近乎艳丽,合在一起,却美而不妖,丽而不柔,没有半分女气,更无昔日易被误读的柔媚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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