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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埃落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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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宁元年的秋,是被鲜血浸冷的。

南宫朱雀街的青石板缝里,还凝着窦氏门生与禁军兵士的血渍,大将军窦武横刀自刎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早已浑浊不堪的洛阳池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席卷整个朝堂的血浪。太傅陈蕃被宦官爪牙拖入北寺狱,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折腰,最终惨死狱中,昔日辅佐新帝、意图清剿阉宦的两股朝堂支柱,不过旬日之间,便尽数崩塌。窦太后被软禁云台,窦氏全族被押赴刑场,连襁褓中的孩童都未能幸免,太学之内的清流士子惶惶不可终日,洛阳城的空气里,弥漫着阉宦掌权后的暴戾与肃杀,连秋风卷过街巷,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邵叶便是在这样的秋日里,被逐出了皇宫。

十三岁那年,他以一介陪读的身份陪着刘宏来到了洛阳。十四岁那年,他在崇德殿之前挟持内侍、矫诏阻刑,硬生生从王甫的刀口下抢出了窦珩的一线生机,护着年仅十二岁的天子刘宏缩在殿内,寸步不退。那一夜,他凭着一腔孤勇,与满宫持刀宦官对峙,脊背挺得如同标枪,明明身形单薄,却硬是撑起了一方小小的、能护住天子的天地。可这份孤勇,在曹节、王甫等手握宫禁兵权的阉宦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若不是刘宏披头散发、赤着双脚从殿内冲出,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他身前,哭着喊出“你们要杀他,便先杀朕”的话语,邵叶的头颅,早已悬挂在洛阳城门之上,示众警示所有敢与宦官作对之人。

最终的处置,是宦官集团权衡之后的结果——免死,逐出宫廷,永不许再入禁中。

一道冰冷的旨意,斩断了他与皇宫、与天子、与过往所有牵连的最后一丝纽带。

出宫那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寒意,漫过洛阳巍峨的宫墙。邵叶身上早已没有了东宫舍人的制式衣袍,只着一身粗布素衣,腰间系着一柄寻常铁匠铺打造的短刃,那是他从宫中唯一能带出来的东西。他身后没有送行之人,昔日从河间一同追随刘宏入京的旧部亲卫,死的死、散的散、被宦官收编的收编,偌大洛阳,他竟成了孤身一人。

他垂着眼,缓步走出宫门,青石路面被晨露打湿,微凉的触感透过布鞋鞋底传来,将他从连日来的紧绷与混沌中拽回几分现实。他没有回头,哪怕心中对那个缩在榻角瑟瑟发抖、却依旧拼死护着他的少年天子满是牵挂与愧疚,他也不敢回头。

他现在没有系统,系统技能也用不了。

邵叶怕一回头,便会被宫墙之内的阴霾彻底缠住,再也无法抽身,更怕看见刘宏那双通红含泪、满是无助的眼睛,让自己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与愤懑彻底决堤。

再一次,不,这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寿春的孙坚旧部王伯、江夏临江楼的掌柜和伙计、落风谷的陈老王二、还有这一次。

或因他失去生命,或被用来威胁他就范,或拼着命救他。

邵叶脸色阴沉,以往还有系统会在这种时候开导他,用人设扮演任务转移他的注意力。可现在,系统也没了。

“少年人,不必如此沉郁。”

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在身侧不远处缓缓响起,打破了晨雾中的寂静。

邵叶抬眼望去,只见一辆青布素面马车停在官道旁,车辕旁站着一位身形高大的儒者。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肩背宽厚,面容刚毅方正,眉宇之间自带一股刚正不阿的浩然之气,即便身着朴素儒衫,也难掩一身文武兼修的气度。正是当朝大儒卢植。

卢植自幼精通经学,又习得一身勇武剑术,曾游学四方,声名远播,只因在朝堂之上不肯依附宦官,又因声望过重,阉宦不敢轻易加害,便寻了由头将其排挤出中枢,令其前往京郊缑氏山隐居讲学,实则变相软禁。

他今日在此,是专程等候邵叶。

邵叶见状,当即躬身行弟子礼,身姿端正,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劳先生在此等候,弟子心中不安。”

卢植摆了摆手,迈步上前,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邵叶单薄的肩头。掌心的温度沉稳而有力,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瞬间抚平了邵叶心中翻涌的焦躁与茫然。“你在崇德殿所行之事,天下虽未传遍,却已入我耳中。十三岁稚龄,敢持刃对峙阉宦,护持天子,阻杀忠良之后,这般胆色与风骨,便是成年士子也少有人及。”卢植的目光落在邵叶的眉眼间,带着几分赞许,也带着几分怜惜,“只是乱世之中,仅有胆色远远不够,无立身之学,无护身之能,无沉心定性的隐忍,终究难成大事,甚至难以自保。”

邵叶默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

他何尝不知自己的渺小与无力。

崇德殿那一夜,他拼尽了所有力气,传递消息、提醒防备、稳住天子、铤而走险,可最终依旧没能挡住窦氏覆灭的结局,没能护住陈蕃等清流忠臣,甚至连自己都险些身死。

在宦官掀起的滔天巨浪面前,他就像一粒尘埃,随风飘摇,毫无反抗之力。他护得了天子一时,护不了天子一世;救得了窦珩一人,救不了天下忠良。

没有系统,他好像什么都不是。

“上车吧。”卢植侧身,示意随行的小吏掀开马车帘幕,“缑氏山离洛阳不过数十里,山清水静,远离朝堂纷争,正好读书修身,蛰伏蓄力。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卢植门下弟子,过往宫中身份,暂且搁置,心中忧烦,也暂且封存。藏锋于鞘,静心于山,方为乱世生存之道。”

邵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弯腰登上马车。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长安街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车帘放下,隔绝了宫城的轮廓,也隔绝了洛阳城内的喧嚣与血腥。邵叶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闪过一幕幕画面——刘宏怯生生喊他“阿叶”的模样,陈蕃被押过街头时依旧挺直的腰杆,王甫、曹节等人阴狠如豺狼的笑意,还有刑场上趁乱逃走的窦珩模糊的身影。

胸口闷堵得厉害,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

马车一路向西,渐渐脱离洛阳城郭,驶入连绵起伏的山野之中。林木愈发茂密,风声清和,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泥土与晨露混合的清新气息,与城中压抑暴戾的氛围截然不同。行至近两个时辰,山路渐缓,一处依山而建的草堂出现在眼前。竹篱环绕院落,三五间茅舍错落有致,院前开辟出一片平整的空地,一侧摆着数个实木剑架,上面搁置着木剑与铁剑,另一侧则整齐码放着成堆的竹简与木案,角落处还种着几株翠竹,简朴却整洁,透着一股文人隐居的清雅之气。

自此,邵叶便在缑氏山草堂,落下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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