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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中探底(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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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问题密集抛出,层层递进,不留空隙,显然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逼他露出马脚。

邵叶早便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说辞,此刻应对起来,依旧有条不紊,语气平静无波:

“草民记不清五六岁之前的事,约莫记事起,便独自一人四处漂泊,从南至北,一路乞讨,饿了便向乡人求食,渴了便饮河溪之水,冷了便躲在破庙柴房。辗转数年,才到河间地界,那日饿极,晕在侯府门外,被董夫人发现,好心收留,先在府中做些洒扫杂役,后来见宏侯孤单,无人相伴读书,便令我伴其左右。这些年,草民除了侯府与解渎亭街巷,从未去过别处,也无亲人,无师长,一切不过是自生自长罢了。”

一番话,细节模糊,却逻辑自洽,无明显漏洞,也无从查证。

窦珩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一个方向,不再追问身世,转而提及刘宏入京的前途。

“你可知刘宏此番入洛,是要做什么?”

“继承大统,为大汉天子。”邵叶应声而答,毫不犹豫。

“你可知天子二字,意味着什么?”窦珩声音微微沉了几分,语气严肃,“意味着四方瞩目,意味着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外戚、宦官、士族、藩王,人人都想将他握在手中,人人都想借新君之名,行自己之利。他今年十二,无母族强援,无旧部心腹,无宗室根基,孤身踏入洛阳深宫,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轻则沦为傀儡,受人摆布;重则身死位废,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邵叶:

“你留在他身边,看似是相伴相依,实则是将自己一同放在刀锋火炭之上。宦官若知你是他心腹,必会视你为眼中钉;士族若疑你别有企图,也会将你除之后快。你年纪尚小,何必要陪着一个前途未卜的少年,踏入这摊必死之局?”

这话已是半分提醒,半分试探,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劝诫。

窦珩并非一定要置邵叶于死地,他只是要弄明白,这少年究竟是敌是友,是可用的心腹,还是暗藏的祸患。

邵叶抬眼,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坚定,不再全然是客套应对:

“草民不懂什么外戚宦官,不懂什么士族藩王,也不懂什么朝局纷争。草民只知道,宏侯待我不薄。侯府给了我一口饭吃,一处安身之地,宏侯把我当作唯一的亲近之人,信任我,依赖我。如今他要孤身入京,前路茫茫,心中惶恐不安,我若在此时弃他而去,独自求安稳,那与忘恩负义之徒有何区别?”

这些话倒是邵叶的真实想法。

他语气微微加重,少年人的真诚与执拗显露了几分:

“草民无家可归,宏侯便是我唯一的归宿。他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不求富贵,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他身边,护他几分安稳,让他不至于在深宫之中,连一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番话,质朴直白,却分量极重。

没有宏大志向,没有权力野心,只有最简单的报恩与相伴。

窦珩眼底神色微微一动,紧绷的审视线条,终于稍稍松缓了一丝。

他信了一半。

此子对刘宏的忠心与牵挂,应当不假。否则刘宏不会对他如此依赖,他也不必冒着生死风险,执意要跟着入京。

可另一半疑心,依旧没有放下。

来历不明,心性过人,影响力惊人——这三点,无论如何都无法与一个普通流浪伴读挂钩。

“报恩?安稳?”窦珩轻笑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却依旧带着审视,“世间之人,多是趋利避害,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少。你这般心性,这般胆识,若是投奔地方士族,做个门生小吏,或是留在乡间安稳度日,岂非比跟着他强上百倍?何必要一头扎进洛阳这吃人的漩涡里?”

“草民无处可去。”邵叶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少年人应有的茫然,“天下之大,除了解渎亭侯府,草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称作家。宏侯若走了,侯府便空了,草民依旧是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与其再次四处漂泊,不如跟着他,至少心中有个念想,有个去处。”

无处可去也是真的,系统失联,现在他认识的只有刘宏和董氏。

去找孙权他们?

得了吧,按年龄算,他现在比孙坚还大一岁,孙坚现在才12岁。现在的他真的是无处可去。

这番话,终于彻底贴合了他十三岁的年龄。

有茫然,有依赖,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最简单的执念。

窦珩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判断:

第一,此子来历必有隐情,绝非如他所说那般简单漂泊,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但暂时看不出有恶意,也不像是宦官或其他势力安插的奸细。

第二,此子对刘宏忠心耿耿,绝非贪图富贵权势之辈,且对刘宏有极强的安抚与约束作用,留他在身边,有利于新君安稳入京、顺利即位,不至于中途生变。

第三,此子心思沉稳,聪慧通透,年纪虽小,却极有分寸,若加以约束看管,可成为刘宏身边最可靠的心腹;若放任不管或贸然驱逐,反而可能坏事。

若是敌人,此人必成大患;若是自己人,便是难得的助力。

窦珩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案上那盏温茶,轻抿一口,茶汤温润入喉,语气也随之平淡下来,不再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罢了,你的说辞,虽有模糊之处,却也挑不出大错。今日起,你便入我私伍,暂作我身边近侍小僮,一路上由我亲自看管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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