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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中探底(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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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四壁以厚锦密实地围裹起来,边角都用细锦包边,触处温软。角落那只错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火苗不旺,暖意却绵密持久,一点点渗开,将窗外呼啸刺骨的风雪彻底隔成两个天地。车厢不算张扬铺张,却处处透着宗室近臣的规整气度——一侧铺着素色软褥,可供途中小憩;一侧设一张乌木矮案,案上摊着半卷行军札记,一方端砚,一盏还冒着淡淡热气的茶汤,旁边整齐码放着几支笔与空白木牍。最里侧斜倚着一柄镔铁长剑,剑鞘朴素无华,只在柄首缠了几圈深褐绳结,安静悬在那里,不显锋芒,却让人不敢轻视。

车轮碾过积雪与冻硬的土路,发出持续而沉闷的“咕噜——咕噜——”声响,与窗外风声交错在一起,成了车厢里唯一的背景音。

窦珩跪坐于案后,身姿端直如松,双肩舒展却不松弛,双手自然轻搭在膝头,腰背不曾有半分倚靠。他今年三十七岁,常年掌兵理事,眉宇间沉淀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威严,目光落在邵叶身上时,不疾不徐,不厉不怒,却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将少年从头到脚轻轻罩住,每一个细微神情、每一次睫毛颤动,都逃不开他的视线。

“你这般年纪,这般气度,不像是寻常流落乡间的孩子。”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都带着不容回避的分量。

“你老实与我说——你接近刘宏,到底想做什么?”

邵叶垂首立在案前半步之处,既不过分靠近显得唐突,也不过分疏远显得疏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身形虽仍显稚弱,却没有半分乡下孩童见了权贵的畏缩瑟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心脏正绷得发紧。

没有系统,没有任何可以兜底的依仗。眼前这人是扶风窦氏嫡系,大将军窦武亲堂侄,羽林左监,掌宫禁兵马,是此次迎驾的副使。一句话,便可将他打回河间,永世不得靠近刘宏;一句话,也可将他指为奸细,当场拿下,不必问审,不必通报,死在这风雪驿路之上,不过是多一具无名冻尸。

一旦被送走,刘宏便彻底成了孤雏。十二岁的少年,孤身踏入洛阳深宫,前有窦武、陈蕃以辅政为名行挟持之实,后有曹节、王甫等宦官以讨好为饵行操控之计。半年之后的九月辛亥政变,外戚与宦官在宫阙之下血拼,大将军自刎,太傅惨死,禁军互斫,尸横宫道。那场面,足以将一个本就怯懦敏感的少年彻底吓破胆,让他从此唯宦官命是从,贪婪放纵,宠信阉党,卖官鬻爵,最终亲手将东汉江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不能走。

刘宏救了他的命,如果不是他,哪怕系统治愈了致命箭伤,他也不可能在那种虚弱状态下在野外活下来。

更让他心神激荡难平的,是眼前这张脸。

眉眼骨相,神态气度,甚至微微沉下目光时唇角抿起的弧度,说话时轻微的顿句节奏,抬手时手腕转动的细微角度……无一不像极了当年在襄阳街巷里遇见的那位豆翁。

那位初见便说他眼熟、塞给他温热豆糕的老人;那位不动声色便帮他搭上关系、顺利拜师水镜先生的老人;那位时常去水镜山庄看他、带各种豆制吃食、与他闲谈几句世事却从不多言来历的老人。

窦珩今年三十七岁,风华正盛;豆翁年过七旬,须发皆白。

可邵叶几乎可以笃定——那老人,就是数十年后的窦珩。

窦、豆,同音不同字。一个是扶风贵胄,执掌羽林兵马,置身洛阳权力漩涡中心;一个是襄阳乡野老翁,种豆食豆,与水镜先生、庞德公这般隐士交好,看似闲散,却眼界不凡。

若只是寻常乡野老人,怎配与司马徽、庞德公那样的人物平辈论交?怎会有那般从容气度与通透见识?怎会偏偏对他一个流浪少年格外关照,甚至顺手推了他一把,让他走上拜师求学之路?

邵叶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惊疑,指尖微微蜷缩,又迅速松开,面上依旧维持着与之前一般无二的平静,抬眼望向窦珩时,目光坦荡,不见半分闪躲与慌乱,语气也恭谨而沉稳:

“窦公误会了。宏侯年幼,在河间无强亲依靠,宗室疏远,乡人也多有轻视,平日里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草民当年流落河间,蒙侯府收留,得以在府中安身,与宏侯朝夕相伴,不过一同读书识字,一同打发孤寂时日罢了,并无半点非分企图,更不敢有任何不利于殿下的心思。”

他刻意在中途顿了一顿,将险些脱口而出的“臣”字硬生生咽回,改作“草民”,守足身份分寸,不越雷池半步,既显得恭敬守礼,也不给对方抓住任何逾越的把柄。

窦珩指尖极轻、极缓地敲击着膝头,节奏均匀,不疾不徐。那动作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却恰恰暴露了他正在掂量、判断、梳理眼前少年话语里的真假虚实。

“读书识字?”他淡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乡间孩童读书,不过识得姓名日用几字,背得《孝经》《急就篇》数句,懂得见了官吏躬身避让,已是不错。可你方才在亭外,面对三百披甲羽林,面对持节侍御史的厉声呵斥,甚至面对兵卒上前拿人的场面,依旧神色不变,进退有度,不乱分寸,不慌言辞,甚至能以一个眼神,便将险些崩溃哭闹的嗣君稳稳按住——这可不是寻常乡间伴读能有的定力与胆识。”

他一字一顿,句句戳向要害。

“刘宏今年十二,你不过十三,两个半大孩童,他为何对你如此依赖?为何离你一步便惶惶不可终日,甚至不惜以拒不上车、自戕相逼?一个无父无母、流落四方的少年,若无过人之处,无驯服人心的手段,何以让未来的天子,将你视作唯一依靠?”

邵叶垂眸,目光落在案面一角,语气依旧平稳,不卑不亢:

“草民只是怕殿下心绪大乱,误了入京承统的大事,故而不敢失态,不敢慌乱。宏侯对草民信任,并非草民有何手段,不过是患难相伴,真心相待罢了。河间偏僻,侯府冷清,他无人亲近,草民无家可归,彼此相依,不过是寻常人情,算不上什么过人之处。”

“真心相待,便有如此定力?”窦珩眉梢微挑,目光微微一沉,“河间偏远,教化不及郡县,礼法不及京畿。你一路漂泊乞讨,无人管束,无人教导,无名师指点,无阅历磨砺,如何能有这般沉稳心性?寻常十三岁少年,见了这般甲仗森严的场面,早已吓得腿软发抖,语无伦次,你却能对答得体,守礼知节——你当真以为,这般说辞,能轻易瞒过我?”

压迫感骤然加重。

车厢虽暖,空气却像是一点点凝固起来。

邵叶心头微紧,却依旧没有乱了方寸。他知道,此刻但凡露出一丝破绽,一丝慌乱,便会被眼前这人死死咬住,追问到底。

“草民漂泊四方,见过饥寒,见过冷眼,见过恶人,也见过好心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淡然,“一路乞讨为生,若不学会隐忍,不学会稳住心神,早便死在路途之中。不是草民心性过人,只是活下去,便不得不如此。”

这话半真半假,却最容易让人信。

流离失所的孩童,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确实会比寻常孩童更早懂事,更早学会收敛情绪,学会察言观色。

窦珩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脸上反复打量,像是要穿透那层平静的表象,直抵心底。

少年面容尚带稚气,肤色略偏浅,眉眼清俊,眼神干净却不单纯,沉静却不阴郁。没有狡黠,没有谄媚,没有畏惧,也没有故作深沉的刻意。

越是这般无懈可击,越是让他疑心更重。

“你生于何处,长于何地?为何流落河间?在被侯府收留之前,你栖身何处,果真是一路乞讨?家中可还有亲人?师从何人,学过何事,见过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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