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车同载(第1页)
永康元年深冬,河间国解渎亭外。
大雪歇而寒气愈重,铅灰色的天低低压在头顶,风卷着雪沫子在官道上乱扑,打在人脸上刺骨生疼。地面积雪被羽林军踏得紧实滑亮,三百甲士列阵而立,披甲持戟,寂然无声,只余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中央那一乘青盖朱轮法驾,规制森严,绒布裹铃,不允半分杂音,更不允半分外物近身。
侍御史刘儵手持旄节,立在车前,面色沉如寒铁。
他是此行正使,奉太后、大将军、太傅三重重托,心中只有一条死规矩:迎嗣君,清随从,守规制,无意外。任何无爵无品、无名无籍之人,一概不得随行。
庭院口,刘宏瘦小的身子在风里发颤,脸色苍白,一双眼睛里全是惶急。
自始至终,他的手都死死攥着邵叶的衣袖,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开,整个人就要被这漫天风雪与甲兵森森吞掉。
邵叶站在他身侧,布衣素带,身形稚弱,可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不见半分乡下少年的畏缩,只安安静静陪着刘宏,一言不发。
其实,邵叶内心比刘宏还紧张,他现在没了系统,也不知道前路是个什么光景,万一发生什么大事,自己能不能跑掉。
刘儵上前,礼数周全,语气却不容置喙:
“殿下,法驾启程,事关国体。此子布衣白身,无官无籍,依汉制不得随驾。还请殿下以江山为重,就此辞别。”
“我不!”
刘宏猛地尖叫出来,带着哭腔,“没有阿叶,我不去洛阳!谁来都不行!皇帝我也不当了!”
少年近乎崩溃。
他在解渎亭受尽冷眼,邵叶是他的依靠、信任的人。骤然要被生生拆开,他整个人都慌得快要碎掉。
刘儵眉头紧锁,语气渐冷:
“殿下,臣持节行事,不敢以私废公。若殿下执意如此,臣只能据实回禀大将军。”
他抬手一挥,两名羽林卒应声上前,甲叶锵然。
“将此人带至一旁,待殿下登车后,遣返侯府。”
“不许碰他!”
刘宏猛地挡在邵叶身前,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转,“你们敢动他,我便撞死于此处!”
场面彻底僵住。
郡吏仆役尽皆垂首屏息,羽林骑士面面相觑,刘儵脸色铁青,进退两难。真逼死了未来天子,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可松口放一个布衣随行,回京必遭百官弹劾,大将军也饶不了他。
他现在真是快恨死邵叶了。
就在此时,队列西侧,一道沉稳缓和的声音缓缓响起,不高,却稳稳压过风声与混乱。
“刘侍御史,稍歇。”
众人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羽林骑阵之中,缓步走出一人。
年三十七岁,身形挺拔端正,肩背宽厚,身着墨色锦袍,外罩半臂皮铠,头戴武弁,腰束玉带,颌下三缕短须,面容方正,眉目疏朗,眼神深邃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行走之间,步伐从容,不疾不徐,自有威严。
正是此次迎驾副使,羽林左监,窦珩,字公望。
扶风窦氏嫡系旁支,大将军窦武堂侄,太后窦妙同族兄弟,是窦家特意安排在迎驾队伍里,掌军律、镇场面、防意外的心腹之人。
刘儵一见是他,神色稍缓,拱手道:
“窦公望,你来得正好。此子执意要带一介布衣随行,坏朝廷规制,误国本大事,下官正……”
窦珩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先落在刘宏身上,见少年满面惶急、死死护着身旁孩子,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了然,随即淡淡落在邵叶脸上。
只这一眼,邵叶浑身猛地一震。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前这人……太眼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