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下偶遇(第1页)
日头升到树梢高处,暑气裹着草木气息漫进小院,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得浓绿。蝉声一浪接一浪,却并不显得喧闹,反倒把这偏僻村落衬得更加安静。
邵叶刚把木枝往泥地上一按,写下一个“役”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解,院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不是乡邻那种粗鲁莽撞的拍门,也不是刘宏每日清晨那轻得像蚊子碰纸的试探,而是三声轻缓、匀整、分寸感极强的叩响,听着便让人心里安定,知道来的不是俗人。
邵叶抬了抬眼,把木枝搁在石边上,起身过去开门。
门板轻轻拉开,门外站着的三个人,第一眼便让人觉得气度不一样。
为首的男人三十五六岁上下,身形清挺,穿着一身洗得发浅的青布深衣,料子普通,却收拾得干净挺括,没有一丝褶皱。头上束着素巾,没戴金玉,没佩香囊,只颌下一绺短须修得齐整,风尘仆仆,却不显狼狈,眉眼温雅,眼神沉静,一看便是读了很多书、心里装着很多事的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长仆役,背一只半旧的书箱,箱角磨得光滑,捆着几卷竹简,一看便是常年跟着主人奔波。再旁边一个身形精悍的汉子,腰间悬一柄短刀,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只有被褥和简单行囊,不言不动,眼神稳,显然是护卫。
没有车马,没有随从成群,没有张扬气派,偏偏让人不敢轻视。
见到邵叶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开门时不惊不慌,那名士先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不居高临下,也不显得生疏:
“小友见谅。我行路途经此地,天热口干,想讨一碗水歇脚,片刻便走,不耽误府上事情。”
邵叶心里一动。
这口音、这气度、这一行轻装避祸的模样,就是不知道是哪位。但面上只如常拱手,侧身让开:
“先生客气了,进来坐吧,屋里凉快些。”
那人道了声谢,迈步进门,步履稳而轻,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院子,却不打探,不冒犯。
而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坐在槐树下矮案前的刘宏,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像一只被突然惊到的小兽,肩膀微微一缩,原本端正坐好的身子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屁股离开草席一半,手一下子攥住了席子边缘,指节都捏得发白。
他脑袋“唰”地垂下去,盯着自己那双旧麻鞋的鞋尖,耳朵瞬间通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脸颊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腼腆、怕生、局促、自卑,一瞬间全写在身上。
他从小到大,在乡间见的都是农夫、村妪、偶尔来收租的小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说话温温雅雅,举止端端正正,明明穿着布衣,却比他偶尔远远望见的郡县官吏还要让人觉得“贵重”。
对比之下,他身上这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起了细毛的短褐,显得寒酸得刺眼。
他是解渎亭侯,可这爵位在乡间没人当回事,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他连提都不敢提——提了,只会显得自己可笑,打肿脸充胖子。
他怕自己举止粗鄙,被人笑话;怕自己说话笨嘴笨舌,惹人厌烦;怕自己一身穷酸气,让人看不起。
越是自卑,越是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出声,整个人缩在那儿,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槐树后面去。
欸……真是的。
邵叶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孩子又犯了敏感怯懦的老毛病。
那名士显然也一眼就看出了少年的紧张,脚步刻意放得更缓,不往他那边靠近,也不直视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声音放得更轻:
“小郎君不必拘谨,我歇盏茶工夫便走,不打扰你们读书。”
可越是这样温和,刘宏越是紧张,脑袋垂得更低,脸颊发烫,一句话也憋不出来,只在心里怦怦乱跳。
邵叶上前一步,轻轻打了个圆场:“他叫刘宏,性子有些腼腆,平日里少见生人。”
那人点了点头,不再多提,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地上的字迹上。
泥地上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租、赋、役。
旁边还用小石子摆成几排,是算田亩、算收成、算口粮的法子,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那人眼中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讶异。
乡间塾师教孩子,无非是先认字,再背《孝经》《论语》,开口便是君君臣臣、礼乐尊卑,很少有人一上来就教这种实打实的民生算术,更不会把“租赋役”三个字摆在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