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日常(第1页)
盛夏的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山间小路上洒下斑驳的碎金,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漫过青翠的山林,落在山下村落边缘那座不大的院落里。
这座院落算不上宽敞,土墙围起不大的空间,正屋三间,偏屋两间,院中栽着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暑气,墙角还堆着董氏平日里缫丝、整理丝帛的器具,一眼便能看出,这户人家虽顶着解渎亭侯的爵位,日子却过得与寻常乡间农户相差无几,甚至还要更清简几分。
邵叶便住在东偏房,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一张矮桌,一床素色薄被,便是全部家当。比起之前栖身的山间草庐,已然安稳了太多。
自那日董氏将他接下山,准许他留在院中教导刘宏读书算数,如今已是第七日。
十三岁的邵叶身形依旧清瘦,重伤初愈的面色还带着几分浅淡的苍白,却早已褪去了刚被救醒时的虚弱,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是董氏寻了旧料连夜改小的,穿在身上合身妥帖。他每日晨起便在院中槐树下摆上矮案,等着刘宏过来读书,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落难寄居、安心教书的少年书生。
如今倒是干起了他在现代的老本行,当一名老师。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指节碰在木门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又像是在反复犹豫该不该敲门。
邵叶刚收拾好矮案,听见声响,便迈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刘宏。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浅褐色短褐,料子是最普通的麻布,边角都已磨得有些发软,却被董氏打理得干干净净。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脑袋微微垂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抬起来偷偷瞄邵叶,见门开了,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浅红,腼腆地往后缩了缩半步,声音细若蚊蚋:
“阿叶……我、我是不是来早了?”
他今年十二岁,身形比邵叶还要单薄一些,面色带着几分不健康的浅黄,唯有一双眼睛,干净明亮,藏着山野少年的澄澈,也藏着挥之不去的怯懦与敏感。
平日里,他因是没落宗室,既没有同族子弟的依仗,也没有农家子弟的抱团,向来独来独往,从不敢主动与人亲近,更不敢贸然打扰别人,即便心中万分渴望跟着邵叶读书,也依旧怕自己来得太早,惹得邵叶厌烦。
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细微的举止间暴露无遗。
邵叶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面上却露出少年人干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开道路:
“不早,刚好到了读书的时辰,快进来吧。”
得到准许,刘宏才敢小步小步地走进院子,依旧攥着衣角,跟在邵叶身后,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踩坏了院中青草,也像是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被人嫌弃。
“今日阿母早早起来蒸了粟饼,我……我偷偷拿了两块,给你。”
走到槐树下,刘宏才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从怀里掏出两块用粗布裹着的粟饼,递到邵叶面前,小手微微发颤,声音依旧很轻:
“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粟饼是用最粗的粟米磨粉蒸成,口感粗糙,难以下咽,在寻常农户家中都算不得精细吃食,更不必说与富贵人家的点心相比。刘宏自己平日里也只能偶尔吃上一块,今日特意偷偷揣来两块,心中既期待邵叶能收下,又自卑于东西太过寒酸,怕邵叶看不上。
敏感的心思,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邵叶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过粟饼,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手心,笑着开口,语气真诚,没有半分敷衍:
“多谢你,我正好饿了,这粟饼看着就香。”
他没有说客套的推辞之语,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坦然收下。他清楚,刘宏这般敏感自卑,越是刻意客气,越是会让少年觉得自己被轻视。
果然,见邵叶坦然收下,刘宏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抬眼看向邵叶,眼睛亮了几分,笑了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方才的局促消散了大半,乖乖地在矮案前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十分听话的模样。
“今日我们先温习昨日认的字,再学新的算数,好不好?”邵叶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根削好的木简,语气温和地询问。
刘宏立刻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没有半分异议:“都听阿叶的,你说学什么,我们就学什么。”
他对邵叶早已是全然的信服与依赖,从最初的试探,到如今的言听计从,不过短短几日。在他短暂的十二年人生里,从未有人像邵叶这样,耐心地教他读书,温和地待他,不轻视他的落魄,不嘲笑他的无知,更不会像村里的先生那样,对他敷衍了事,甚至暗地里讥讽他是没用的没落亭侯。
邵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邵叶安排的每一件事,他都乖乖照做,乖巧得让人心疼。
邵叶拿起木枝,在地上画出昨日教的“芸”“惠”“治”三字,先让刘宏诵读。
刘宏挺直腰背,一字一句认真念着,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念完之后,又主动拿起木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仿写,字迹虽稚嫩,却写得极为工整,不敢有半分潦草。
他写得极为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直到写完一行,才抬眼看向邵叶,带着几分期待,小声问道:
“阿叶,我写得好不好?有没有写错?”
即便写得工整,他也依旧没有底气,敏感地渴望得到认可,又怕自己做得不好,让邵叶失望。
“写得很好,比昨日工整多了,进步很快。”邵叶毫不吝啬地夸赞,伸手轻轻指了指其中一笔,“只是这里稍微顿一下,会更好看。”
得到夸赞的刘宏,瞬间眉眼弯弯,脸上的腼腆褪去不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像是得到了天底下最珍贵的奖赏,连忙按照邵叶的指点,重新修改,学得更加用心。
温习完文字,邵叶便开始教他算数。
不同于乡间先生只教死记硬背的计数,邵叶教他背诵九九乘法表,用院中石子摆成算式举例子,直观又易懂,皆是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实用算数。
刘宏学得极快,天资聪颖显露无遗,不过片刻,便掌握了核算谷物的算法,拿着石子在地上摆弄,小脸上满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