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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偶遇(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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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租”字,语气随意,却带着深思:

“小友教他这些,是想让他先明白,天下人吃的一口饭,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邵叶坦然点头:“字认得再多,不明白生计艰难,终究是空的。先懂苦,才懂安;先知贫,才知惜。”

那人闻言,抬头看了邵叶一眼,眼神里的讶异更明显了几分。

这般年纪,这般见识,不像是乡间流落的普通少年。

“你教他算田亩产量,算租赋抽成,是想让他日后掌管家业,心里有本账?”

邵叶淡淡道:“不管是持家,还是立身,账算清楚,人才不会糊涂。”

那人缓缓站起身,轻声叹了一句:

“如今洛阳城里,账算得精的人多,心里装着百姓这本账的人,却少了。”

这句话说得轻,却带着一股沉郁。

邵叶一听便明白了。原来这人是从洛阳来的。

党锢之祸刚过,士人被打压,宦官掌权,朝堂混乱,赋税越来越重,流民越来越多,眼前这人显然是从洛阳方向避祸出来的,心里装着朝局,却又无力回天,只能出走。

那人没有明说自己的遭遇,只是望着院外的青山,语气平静:

“天下不安,行路的人也就多了。我从南边来,一路往北走,只想找一处清静地方,暂且安身,读读经书,不问世事。”

这话暗含了他出逃避祸的缘由,却不直白诉苦,不宣泄愤懑,分寸恰到好处。

对他的身份还有些猜测,邵叶顺着话头接:“北边山野清静,只是日子清苦,怕委屈先生。”

“清苦不怕,”那人淡淡一笑,“能安安稳稳读完几卷书,不卷入是非,不连累家人,便已经是万幸。”

说到“连累家人”四个字,他语气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邵叶心中一个名字渐渐浮现。

颍川荀爽,字慈明。

党锢祸起,不愿依附宦官,不肯同流合污,又怕被牵连入狱、祸及宗族,于是弃家北走,隐于海上,一去十余年。

此刻他要去的,正是渔阳、渤海一带的海滨之地,远离中原是非。

而这一路北上,必经河间国,必经解渎亭附近。

相遇不是巧合,是天时地利刚好走到了一处。

嚯,倒是出乎意料。

邵叶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当是寻常过路名士,从容交谈:“先生既读经书,想必对世道人心,看得比我们这些晚辈清楚。”

“清楚未必,看得多了,心里难免沉。”那人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石子算式上,“你这算法很巧,比寻常筹算简便,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流落时跟着一位老人学的,他说算数要实用,不要花哨。”

“说得好。”那人点头,“学问一花哨,就离民生远了;离民生远了,人也就空了。”

两人这么一来一往对话,气氛渐渐松了些。

刘宏缩在一旁,依旧不敢大声喘气,却忍不住悄悄抬眼,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人。

他看那人坐姿端正,说话不急不缓,看他手指拂过竹简边缘时的沉稳,看他明明一身风尘,却依旧气度不乱。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旧衣服,看看自己因为常年干粗活略显粗糙的手,心里那股自卑又翻了上来。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样说话得体,这样让人敬重,这样走到哪里都不会被人看不起。

他也想穿干净整齐的衣裳,想有学识,想有体面,想不用再因为穷而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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