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课 唐棣 大自然的法师(第3页)
有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叔叔,眉眼是飞起来的,像古建筑的飞檐。他不凶,也不娘,很英武。姜籽喜欢他,老追着他跑。但他不喜欢小孩,所以他给了姜籽一粒种子,说什么时候能砸开,什么时候就再和她说话。
“那是鱼蓝柯的果子!!”姜籽忽地爬起来,愤懑地说,吓了二更一跳。
“是不好砸开吗?”二更问。
“何止不好砸开,这种树的果子果壁非常厚,是硬角质的,加工特别困难。他就是故意的!”姜籽坚定地总结道,“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好看的男人靠不住!会撒谎!”
姜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盘坐起来,用力敲一敲了在空中的不存在的小黑板似的,接着说,“我很遵守规则的。我没有再烦过他。不过,现在回想,他和谁都不怎么说话的,或许他就是不喜欢和人说话的性格。遇到同事带着孩子去上班,他觉得很苦恼,就给我们每个孩子一个果实。哼,也不知道他抽屉里藏了多少硬果子。
直到我爸去世,我又见到他,他对我笑,还摸摸我的头,但还是不会和我说话。现在我长大了,我觉得这个做法其实挺好的。人可以很巧妙地拒绝其他人类。”
等姜籽再大一点,姜兰放了通行证,允许唐棣单独带着姜籽去外地的植物园。
昆明离版纳不远,她们在版纳植物园看热带植物。象鼻棕金黄色的果实很有光泽,如同一个上了油漆的木球,是天然的工艺品。在棕榈科植物中,象鼻棕生命短暂,一生只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姜籽看到果子,就意味着一株象鼻棕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她有些不舍,在象鼻棕果实展柜之前呆了很久,不愿意走。唐棣只好强行抱她走。很快,她见到了猫尾木,刚才对象鼻棕的浓烈情感就悬浮起来。猫尾木的果子很长,带着黄褐色的绒毛,像猫的尾巴悬垂下来。姜籽看得很开心,把对象鼻棕的情谊抛在了脑后。
“如果一种植物让你伤心难过,那就去看另一种。永远会有一种植物让你重获欣喜。植物永远可以治愈人类,只要你走出来,走到它们面前,心情就不会太坏。”唐棣对她说。
姜籽第一次认真地画植物,就是在和唐棣去国家植物园的时候。她画的是巨魔芋。姜籽和唐棣去国家植物园看巨魔芋开花。它是世界珍稀濒危植物,植物园在引种并精心培育了8年之后,才迎来了巨魔芋的首次开花。来看的人很多,她们排了很长的队,才看到了那株1。86米高的植物。
它长在一个封闭的温室中,像一只玻璃罩里的国王,很威严,却有一点点孤单和身不由己。它开花时会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像刚刚死去的动物的尸臭。它甚至还懂得模仿刚刚死去动物的体温,让花序轴顶部的温度达到38℃,更好地吸引昆虫。游客们在特定的观赏环境里闻不到他的味道。如果闻到了,肯定都被会吓跑。
姜籽看了好久,看累了,而唐棣还没有厌倦。唐棣说,你看到一种植物,即便你未曾见过它的盛世,只在标本室或者植物科绘图中见过它的生命,仍会为之感受到一种大自然造物的神奇,心神为之震颤。这种情感积累起来,在他的心里,被统一归为一种“怀念”。对,很奇怪,他就是想用“怀念”这个词来形容,彷佛他们曾经见过似的,彷佛他们还会再重逢。巨魔芋就是一种“怀念”类别里的植物。所以他忍不住看得入神了些。
走出展室后,两人找地方画速写,凭借记忆和一部分想象,画了各自看到的巨魔芋。那时姜籽以为,以后,他俩一起画植物还会有很多。
02让密码在你的世界里运转
“但我爸,食言了。”姜籽悠悠地说。
“他没有实现对我一些许诺。他说过,等我上高中的时候,就带我去高山森林,去看高山植物。在常年积雪带的地段有很多矮小的植物,很美丽,像华丽龙胆、拟耧斗菜。华丽龙胆有一种被月光洒过的蓝,拟耧斗菜像是被春水洗浅了的紫。这些,我都以为和他一起画。”
长大后的姜籽,开始画植物科学画后,时常有种感觉,她也陷入了“怀念”。她的怀念很简单,只是对父亲的怀念,无法有重逢的时刻。
姜籽毕业后,直接回了昆明。回来第一天,她看了一下午的太阳,也看了一下午自己的影子。春城的日光和它晒出来的影子,她都很熟悉。脚边,一颗黑色的小果子,从香樟树上落下,它的影子如静物模特一般,很耐得住寂寞。
人能从植物身上得到力量,姜籽从小就知道。
唐棣告诉她,一棵树,只要树冠初步有了雏形,即便还不够丰满,在日光下,影子也是壮美的。植物一直能看到它长大后的样子,所以它们可以坚定不移,自信从容地长大。人也有影子。人生要复杂得多,但只要你多在阳光下看看自己的影子,看到比自己更高大的明天的样子,也能坚定信心,好好走下去。
唐棣还告诉她,其实,只要人站在任何一棵比自己高的植物面前,静静地站一会儿,无论是一棵路边的樟树,还是街口的加拿列海枣,只要你静静地看它一会儿,你就能意识到,它比你高,比你大,它张开双臂时展开的生命,比你磅礴。一旦你意识到这一点,你就无法回避对一棵植物的敬畏,哪怕其他人对此熟视无睹。
这些年,姜籽就这样长大。
二更安慰地拍了拍她。姜籽也回应地拍了拍二更的手。原来有爸爸,是这样一种感受,二更在心中默默地想。
如果刚才这些过往,是一篇小作文,二更觉得,题目可以叫《爱》。
像对待一个喜光、喜阳、喜水的植物那样,去悉心地按照她的喜好,照顾一个人的成长,这是爱。
像静待一个植物的花期,从容对待花谢,知道有需要施肥、追肥的时候,知道有需要放着它静养的时刻,不过度浇水,时常能通风,偶尔要遮阴,这是爱。
知道植物有时候状态不好,愿意等,愿意等下一个春天或是夏天,看它长不长新叶,结不结果实。不开花,也不会一味地用肥料催化,只要它健康有活力地长着,这是爱。
即便要出门,也要千方百计地保持它的好的状态,这也是爱。
爱,在这对父女的世界里,大概就会这样运作。即便这故事结束得匆匆,姜籽仍是一个不缺爱的小女孩。父亲彷佛一位从大自然走出的法师,他施过的魔法,永恒存在。
“那么,答应老延,也和父亲有关吗?”二更问得小心翼翼。
“我爸走得时候,也是一个人。他去野外考察,经常是许多人一起出发,但过程中,有时要一个人驻扎在一个地方,甚至很久。他的人生,他最喜欢的某一段生活,或许也包含这样的时刻吧。所以,我当然很想知道,一个人离开这个世界时是怎样的,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很孤单?还有,一个人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独自生活的那个阶段,即便那是生命的终结,他会不会也体验过他想要的快乐?”姜籽的声音很轻,但心有些沉。
“羡慕你。你的出发点,是因为爱。而我的出发点,是因为我怕死。”二更苦笑一番。
“小佘姐,不必害怕。你知道吗,很多长得很好的植物,高大的乔木,都是独活的,”姜籽说。“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植物在一个盆里,多株挤在一起,它们其实都不太好活。挪出去,自己活,兴许会长成参天大树”。姜籽的语气变得很老成,她继续开解二更道,“但是一棵树,要长成一棵大树,需要时间,而你现在还很年轻,你还需要让树干变粗,枝干变多,慢慢枝繁叶茂。这需要耐心,慢慢来。”
二更内心涌起一股溪流,是意外的感激。
这些年,她很坚定地选择了一个人生活。即便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尤其是女性朋友,对她的态度都越来越奇怪。她们希望听到她很可怜、她后悔了、她很寂寞这样的抱怨。作为一个专业记者,二更对交谈的逻辑有职业训练出来的敏感。她的一些朋友时常在对话中,来回折腾,希望她承认那几点。她对此越来越感到疲倦,对一些友情亦渐渐远离。就算顺着她们的心意说出口,“是啊,我就是过得有点惨,”对方只会轻飘飘地说一句,“哦,那你真的很不容易。”当她真的拿出收款二维码的时候--她真的这样做过,为了结束一场无趣的对话--没有一个人,会给她打点救济钱。对友情,她很灰心。
姜籽出现了,她出奇地真诚和可爱。
不远处,稍前半小时,来了位优雅的老人家,晒着暖织毛衣。拆了旧的枣红色毛衣,团了烫发一般的毛线球,扯出来的旧线,弯弯曲曲像泡面,带着旧时光的味道。老人的老伴是老师,喜欢穿白衬衣,现在胖了,她拆掉旧的毛衣,打算改一件大一些的马甲。如果还有线富余,就再打个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