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课 唐棣 大自然的法师(第4页)
二更知道。她竟然知道这些--因为老人身边的不知那一棵小草,柔柔地递来了小话,像中学时代传纸条那样。
“一个人,可以听见植物说话,这件事,奇怪吗?”二更问,声音轻轻地,像小草在递话。
晚霞将来,她也不想藏秘密,终究还是问出来忍了许久的问题。
“不奇怪。”姜籽答得似乎漫不经心。
“我认真问的。”二更强调。
“我认真答的。”姜籽躺着,面庞随日落被渡上了一层暖红。“你问云南孩子,大家都会这么答。”
姜籽接下来的话,像是一首摇篮曲,安抚着二更存续了一段时间的不安思绪。
“我小时候的音乐老师是第一个告诉我植物会唱歌的人,她还会带着我们听植物唱歌。
我们这里有很多少数民族,所以有很多少数民族的节日。一到节日,大家就唱歌跳舞。这种场合会出现很多乐器,芦笙、葫芦丝、鼓。。。。。。它们都是用植物做成的。芦笙的材质是杉木、松木或梧桐木,葫芦丝的材质是葫芦、竹管,竹笛就更不用说喽。云南的孩子们从小就在各种节日里,和花草树木一起跳舞唱歌。
我们老师是文山的壮族人,壮族鱼鼓是用枫木做的。与其说,这些植物被做成了某种乐器,不如就按照老师的说法:所有的植物都会说话。
如果一个人看到过乐器制作的完整过程,就会对这一点更加明白。比如,我做过简易的象脚鼓,傣族人的象脚鼓。先把芒果树的树干掏空,再蒙上牛皮或者羊皮。你看,植物经过了一些转加工,以新的方式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如果,树啊、草啊、叶子啊,没有被做成乐器,它们还活着,就是一棵树、一盆铜钱草的状态,人还可以听到它们说话吗?”
“那也可以”,姜籽又躺下了,摇了摇两只脚,两个脚丫子像两个小精灵,开始在草坪上蹦跶起来。“那更厉害,不过我也认识这样的人。”姜籽用脚丫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下了,不玩了,她要认真地回应这个话题。
“虽然我不可以,但一直以来,我知道,有人可以。比如我爸。我爸以前说过,人能听到植物的说话,就抵达了‘无我’。这意味着人要暂时把自己忘记,或者收起来,放在身后,变成空心的莲藕。这样,水才可以进来。他会对着植物站很久,也不做什么,应该就是和那棵树聊天吧?我和我妈都不会去打扰他,也不会问聊了什么。”
“不好奇吗?”二更问。
“不好奇”,姜籽对此有些经验,“因为如果你问,他可能会给你讲述一节长长的课,什么鱼尾葵植物的分类和进化史,然后你就会无聊得睡过去了,这样之后,你就不会再好奇了。”姜籽有些怀念,也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还有我在国美读书时的老师,他应该也可以。我记得有一堂课,画花鸟。老师总是批评我们这里不好、那里不到位,他总是那句话,‘你们怎么就不会和花鸟鱼虫说话呢?!’他当年有一句话流传很广,甚至上了学校论坛的热搜,‘只要爱得够深,万物都会与你谈心’。
他觉得我们都是不开窍的棒槌。他可以,不意味着学生们就可以呀。后来他给我们布置了作业,每周要完成几件事:一个是读一首古典的诗词,唐诗宋词元曲都可以;一个是每周要认识一种植物或是一种鸟类,为它们写一篇200字以上的小传,瞎编的童话神话,或者蹩脚的情诗都可以。在那之后的几年里,一些同学成了观鸟爱好者,甚至转了行,成立了观鸟机构。还有个同学成了诗人。
一个女孩子,曾在老师布置的植物观察作业里写过:她可以听懂西黄松唱歌。她说从小就可以听到,但没有人相信。大人们说,那是西黄松树在风中发出的自然的声响,只不过有点大。还有人告诉她科学的解释,松针不会灵活的应对风,因此在风中,坚硬的松针和空气碰撞,发出猛烈的声响。
然而她坚称,她听到的是一种歌唱。为了证明自己的感受,她甚至专门跑去另一个村子做访谈。因为那个村子有一些习俗,祖祖辈辈都认为,杨树在风中会哭泣,所以全村人都不会把杨树种在院子里,也不会种在房前屋后。‘他们就是听到了。全村的人都听到了。我因此不再孤单。’老师在课上读了这篇小作文,说他可以懂她。女孩感动得哭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相信她的说法。
我也很喜欢植物,每次我在两棵树之间撘吊床的时候,就会和它们打招呼。如果它们不希望我打扰,就请告诉我,我换别的地方。但很可惜,我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
“我。。。。。。好像能听见。”二更的语气不是那么自信。
“嗯?”姜籽一咕噜爬了起来,那表情,像高速夜间给司机提神的炫彩射灯一般饱满。
“不是真的能听见植物像人一样说话,只是。。。。。。我好像感受到它们的想法,或者说念头,又或者,我可以通过和植物的接触,比如凝视、触摸,感受到某一些和它相关的画面。”除了医生,二更第一次和别人聊这个,她很小心地组织语言,“不科学地形容,大概像通灵?我一直怀疑,这是一种幻觉,但似乎,它又多次被证实过。”
姜籽凝视二更,“不必证实,我相信”,她说得平和而坚定。
“亚马逊流域的原住民,克丘亚族,他们能够听到树在唱歌。他们相信,雨林里面的声音不是单纯的雨声,而是雨水和树的合奏。雨林里的所有的植物都在通过雨发出声音。他们认为,这是树在翻译雨声。是不是很有意思的比喻?克丘亚族人如果遇到困难,就会去找森林里的吉贝树,拥抱它,寻求力量。他们相信,当触摸一颗巨大的吉贝树的时候,他们可以听到树的心声,树可以指引人类,可以让人感到快乐,感到悲伤,也可以给人答案。这应该就是你所说的,感受到心意吧?
植物有生命,它们能动,能喝水,能随风摇摆。一些植物有感觉器官和神经系统,一些植物有自己的血型。而人类至今,对植物的认知远远不够多。
就算是伟大的植物学家,也曾在他的时代,犯下过对植物的认知错误。比如,植物学家林奈不相信猪笼草可以捕食昆虫,因为这违背了上帝的法则和秩序。他认为,昆虫只是暂时被困住了,随时可以逃脱。他不相信一只虫子会被一种植物吃掉,到死都这样坚持。因为他是权威,他的观点在后世也很权威,这种观点被之后的研究者抄来抄去,一直持续了一百多年。
然而今天,小朋友们都知道,猪笼草、捕蝇草会吃虫子。植物,可以吃掉动物。
那或许,若干年后,小朋友们也都知道,人类,至少一部分人类,可以听到植物、感受到植物的情绪。”
小佘姐,你知道吧,有时候有人一套专属的密码,或许活得会更开心。
在我还没有科学的认识植物之前,小时候的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来描述植物。比方说,紫荆花,我会说它光秃秃的,叶子是心的形状,整个树像长在大地上的紫红色珊瑚,并且我相信,她的叶子和花,关系并不好。我爸会记录下来。如果不是后来我看到我爸的日记,我不会知道,自己小时候创造过一些独特的密码。即便是现在,十分了解植物的我再看小时候的这些描述,我依然觉得它是精准的,哪怕不是课本上的那种正确。
你比其他人灵敏。你不需要怀疑你自己。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可以触摸到一片叶子,就告诉我,长出这片叶子的这棵树、这朵花开不开心,我会为此感到惊喜,甚至会嫉妒。你拥有一套专属于自己的和植物交流的密码。其他人是否理解,没太有无所谓。你让这套密码在它能够流通的世界里,好好运转,就好了。”
“我只是,觉得,你会因此更孤单,在人类世界里孤单。”姜籽说,“如果孤单,你就多和植物说话。”
“好。”二更看着落日,没有再多言,只是反复回想姜籽的话。
漫天红霞已过,余下粉中带蓝的一朵云迟迟不愿意走开,像幼儿园里走得最晚的小女孩。今天和以后,二更都相信,那朵云,一定会被谁看见,坚定地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