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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课 唐棣 大自然的法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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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为什么不能叫春生植物呢?这样,会让人觉得温婉一些吧?

我一瞬间又想起了云实。他也这样,来去匆匆。自此,每年,从冬春之交开始到盛夏结束,我都会时常想到他。这种伤感并不强烈,但持续存在。

现在也是这样的时节。其实,我今天也很想念他,小佘姐。我其实没有心情写生。”姜籽很诚实地把画板转了过来,上面只有一些很潦草的线条。“而且,我也想他了。我的父亲”

姜籽翻开手机,找出一张老照片的翻拍照。彩色的,有些模糊。她并没有起身,只懒懒地张开手臂,晃悠悠地递给二更。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张开双臂,躺在薄雪覆盖的山野。错位之下,他脸几乎紧贴着几朵蓝紫色的绿绒蒿。蓝紫色的这种特别瑰丽的颜色,只有在高原高海拔的紫外线照射下才能够产生。他的衣服上有灰尘,墨镜下的脸上也有泥土,却给人温暖而干净的感觉。眉骨清朗,深眼眶,高鼻梁,眼黑亮,他好像。。。。。。一只森林里的鹿。

在这次的野外考察中,唐棣因遭遇山体滑坡导致的车祸不幸身亡。但他在拍摄这张图片时,将干掉的花种轻轻捋出,撒向大地。因为他的这个举动,绿绒蒿会在这片高原上继续生长,代代生息。

“在画室里,我们喝过的茶,是月光白。我爸和我妈,就是因为月光白认识的。这种白茶是普洱景迈山古茶林里的特产。”姜籽说。

在景迈山,布朗族先民与野生茶树相遇了。迁徙途中的先民选择在有茶树的地方定居,布朗族世代经营茶业。姜家的家族茶业,就在景迈山古茶林中。每年,姜家人都会来茶山修养。姜家的向天盏茶,上世纪90年代真正起家。彼时,老茶区的国营茶厂因经营不善、市场环境不景气等原因逐渐没落,被迫开始了由国营到私营的改制潮。向天盏在那时把握时机,将普洱、临沧等地几处坐拥古老茶山的老茶厂收购,合并为私营茶厂。此后二十多年,向天盏逐步发展为知名的中型茶业集团。

那年,姜兰随家人去祭拜茶祖,唐棣参与“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的申遗专家组,来布朗族寨子里做茶林生态的考察。

布朗族寨子的茶林里,有一棵近50米高的古榕树,被当地人尊称为“锦绣茶祖”。这棵榕树是当地人供奉的茶神,细密的树枝上挂满了无数的红色飘带。不同于温带平原地区常见的低矮榕树,云贵高原密林中的榕树,直耸参天,庞大得如同一个巨人。尤其是这棵榕树上还密密麻麻地挂着70多个蜂巢。每年二月底,春茶开采,近万只蜜蜂会从四面八方飞来,在神树上筑巢栖息。

唐棣和姜兰,就在这棵树下相遇了。

二更的眼前又开始浮现画面,一棵神圣的树就快要轮廓鲜明了,但是--“我前几天路过了一个公厕,想起我爸以前带我去看过这里的仙人掌”,姜籽的话又一次突兀地打断了她的幻想。

哈?二更又一次没忍住,脸上全是古风仙侠剧突然被一支泡面广告插播的复杂表情。姜籽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人,前一秒说着古茶树下男女主角的相遇,下一秒就转到公厕旁边的仙人掌长得繁茂了。

“没什么奇怪啊,那棵仙人掌也很高大,也很神圣的”,姜籽解释道,“仙人掌有两层楼那么高。我们反复确认过,这是主城区内最高大的仙人掌。我爸说,它们懂事,所以皮实,不会嫌弃这里是公厕,该怎么长就怎么长,还要好好长,就像老祖宗严选的田园猫狗。

还有家派出所的三角梅长到了六层楼高,一家中医院里屋顶上也有一排仙人掌,冲天向上,特别壮观。楼下就是ICU病房。我一直相信,病人们如果知道头顶上有这么努力生长的植物,会很受鼓舞。

所以我和我爸经常会在某条路上停下来,在某个角落,包括在某个公厕旁边,看带长得很好的植物。我爸在这些事情上有点孩子气,比我还孩子气,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花草的绽放与人的评价无关,不以任何人的偏好而转移。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带我在金殿山林里散步,就像我带你走路那样。日落了,太阳开始向着山林洒金。我们下山时路过环卫工人驻扎的一个蘑菇屋。橙色的环卫服,在晾衣绳上晾干了,透着光,是整个山林里最亮的颜色。大概是环卫工人也喜欢花,这里晒着几盆喜阳的花,开得最好的是乒乓菊。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看过长得那么好的乒乓菊。环卫阿姨把它养得很好。它一定很快乐。”

唐棣,是姜籽的养父,虽不是亲生父亲,但他对姜籽同样喜爱,像观察一棵植物那样,是很细致地去喜欢。

比方说,观察一棵树,最好的办法就是多年定期观察。观察越多,收获越多。你不用改变树,也不用改变自己,甚至不用跨越千里去寻找,每天出门路上遇到的那棵树就可以。唐棣对姜籽的观察,也是如此。

姜籽很小的时候,唐棣常跟姜兰说,女儿的某颗牙又长大了,睫毛更长更密了,左边的睫毛比右边更密,右边的眼角比以前睁开得更大了,鼻头又往上翘了。这些,姜兰几乎从来没有发觉过,或者很久之后,她才验证唐棣说的是对的。

姜籽稍大一些,走路不太熟练,难免磕碰。唐棣会带着她去看看滑倒处的石头,上面往往生着青苔。他会找个小袋子,挖一小块青苔带回家。这些青苔长在路边的,挖一点点,不会影响生态系统,挖走放在生态瓶里,相当于给它换了一个家。他们只挖过两次。青苔这么小,细胞中却含有叶绿体,可以进行光合作用,能够独立生活,可以在家里慢慢长大,活两三个月,甚至更长。也有时候,石头上长出来的苔藓是安了家扎了根的。它们毛茸茸的,像一层细毛,已经妥当地生长在了这里,不能挖。他们只用手轻轻抚摸一下,感受它的生命,观察日光下金色到褐色之间的过渡色。

养青苔、看青苔的姜籽,渐渐就不怕摔倒了。对唐棣而言,这也是重新认识植物的方式。托姜籽的福,他可以重新在比较低的高度,好好地观察这些植物。

再大一点,姜籽能跑了,他们就出门散步。姜籽走在前面,唐棣跟在后面。路,是香樟树能够遮阴的散步小径。春夏季,路面上黏黏的。蚜虫吃树叶时并不会把内部的糖分完全消化掉,排泄出的蚜虫蜜露有黏性,滴在地面上、车玻璃上,都黏黏的。姜籽一边感受着粘,一边奋力抬腿往前跑,父亲就悠悠地跟在后面走。女孩回头时,他看她笑,两个人的眼睛都弯弯的。

许多年后,姜籽自己走在这样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前面一个小男孩在跑,光点洒在他身上,跟着他的跑动跳跃。姜籽忽然明白了当时唐棣为何看着她笑。或许小时候的她,在父亲眼中,也是一个披着流光披风的小侠客。

姜籽上小学后,就跟着父亲去他工作的植物园了。

小孩子,最开始肯定是喜欢花多一些,毕竟花朵更鲜艳。唐棣设计了一种亲子游戏,让姜籽在园子里找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花,比如,找唇状、坛状、漏斗状、筒状,舌状,蝶形的花。他在一张纸上花出花的形状,让她去对照找。不可以摘,只能自己记住地点,都找到了,喊他来看。姜籽不吵不闹,还能跑跑动动,玩得开心,回家之后,睡得很甜。

园子里有很多花,其中一种叫灯笼花。它好像从来不会开放。红色的瘦条小灯笼挂在枝上,上午不开,正午不开,下午也不开。一连几日,姜籽来来回回看了多次,它仍只像是收起来的伞。难不成,下雨的时候才开?她不甘心,硬是撑着伞来看。唐棣也来了,他说这种花永远不会全然开放。唐棣说了,姜籽就信。世间还有这样倔强的花!姜籽觉得它很特别。唐棣说,花不开放,也是一种开放,花不是为了开给人们看才存在的。与其说,这是花的一种傲慢,或许应该换过来看,人不应该以人类的傲慢去审视一朵花。所谓顺其自然,就是观察它的特点,知晓它的天性,尊重它的法则。

花开常谢,渐渐地,他们开始和叶子玩,寻找各种形状、触感的叶子。姜籽的任务变了,她开始去找地上的落叶。卵形,扇形,条形,圆形,心形,肾形,菱形,披针形的叶子好找,倒披针形,提琴形,匙形却不好找。在形形色色的绿中,姜籽度过了许多个快乐的下午。

随着姜籽对植物越来越熟悉,唐棣会让她玩排列组合的游戏,譬如三个扇形、一种卵形、三个菱形。他们的游戏图纸上,永远有别人看不懂的密码。

再后来,他们的玩伴是果子。两人最常去的是黑龙潭和金殿的后山。姜籽认识很多植物的方式,是看到了它落在地上的果子。先捡起来果子,再抬头,看是哪一棵树留下了它。就这样,她认识了锥栗、板栗、茅栗等等。它们的果子都是苦的。

再大一些,姜籽可以爬梯子了,她拥有了一个刷了粉漆的小梯子,很宽,很结实,还有唐棣在底下扶着,很安全。这样,她就能看更多植物的花、叶子,尤其是还在树上的果实。姜籽近距离地看到了佛塔树的佛塔蜡烛、大叶紫珠的紫珠串、壮丽含笑圣洁的花。鹅掌楸长得很高大,树很常见,但人们一般看不到它的花。它比郁金香大,比广玉兰的花小。金黄色的花像酒杯,很耀眼,像开在碧浪里的金色的莲。油橄榄的果子也很好看,红紫相间。云杉的秋果在变成褐色之前,会有段时间如残阳一般地红,似乎怕来不及红不够一样。

粉色梯子还会让姜籽听到风,和梯子下不一样的风声。同样的风,吹到不同树上,是不一样的声音。植物园枫香林里有一株三百多岁的响叶杨,稍有风吹,它的叶片就哗哗作响,像优雅的大提琴。

再之后,姜籽的玩伴又增加了。唐棣的同事们是一些奇奇怪怪但很可爱的人。他们喜欢姜籽,也会捉弄姜籽,有些善意的捉弄,是她长大了回想起来才发觉的。

有一位研究古植物化石的叔叔,总是沉默寡言。但如果他从地上随便捡起来一个果实,就能从种子的出现开始讲,讲它如何成为植物,讲很久,讲到姜籽觉得困忍不住打哈欠。姜籽一句话都听不懂,可她很会点头,十分会捧场。她忽闪着大眼睛,每隔一两句就点一次头,看起来是个好学生。所以,叔叔送了她很多好喝的酸奶。

有一个阿姨是研究生态系统的。她在姜籽很小的时候就对她说,“你要活成一个生态系统,要有生产者,也要有分解者。如果你不知道作为一个人类生活该怎么生活,就做个植物。”直到现在,姜籽都觉得这句话很有用。

有一个阿姨研究花卉。她经常和姜籽说,去哪里吃到了什么好吃的。但她有独特的描述方式,每到说到某个地点时,她总会讲各种颜色的路。教场东路是紫色的,因为有蓝花楹;建设路是暗红色的,因为水杉到了秋季会变红;大梅园路有一阵子是黄色的,有一阵子是粉红色的,因为那里种了两行栾树,栾树在不同季节的花和果子颜色不一样;穿金路是玫红色的,因为有紫薇花。穿金路花开的时候,她好像恋爱了,后来又分手了,再没和姜籽说过穿金路上的紫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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