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3页)
林父在奶奶去世后,就不经常回家了。而那个年轻、长得好看,甚至有几份像她父亲的女儿,每天都会回家,还那么乖。欺负这只小猫,成了一种戒不掉的毒药,让她产生快感。就像她喜欢大半夜的点外卖,风雨夜里点一份外卖,看到外卖员浑身是雨送上餐来。她会很礼貌地接过来,但林繁缕知道,下一秒,她脸上那种笑,是折磨她之后会出现的笑,带着病态的快感。
在一切的精神扭曲和混乱之中,她骂过林繁缕很多话。婊子。垃圾。贱人。
林繁缕想了很久,错是父亲和别的女人犯的,为何自己要被骂,她想知道一个答案,想着想着,人就不好了。
她开始怕散步,害怕人多的地方。最初是不想去,后来是不敢去。好像突然不知道如何走路了。与此同时,睡眠开始变得不好,经常反复多次经历重复的梦魇。她梦见母亲手里的东西拿着不同的东西,朝她砸过来。她想跑,但梦里根本使不上劲儿,东西砸到地上那一刻,梦就醒了。她浑身裹着一身热汗,等热汗变凉,她才敢再睡。于是一连几个月,感冒总是好不了。她甚至拿过小刀,用颤抖着手,在手腕上划过一个小口子,但最终,因为害怕,颤抖的手停住了。
如果不是母亲在某一日卧轨,自绝于世,她被小姑接过去温柔以待,她的人生或许会滑向无法想象的深渊。
她跑到了昆明的那天,距离这一切发生已有一个月了。但那是人生之中必须要冲出去的一天,她感受到了迟到的压抑与释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想逃,逃到一个远离一切记忆的地方。
但这天,也是她一生之中极度幸运的一天。她看到了一场绚烂的蓝紫色的烟火,动手在上一季的蓝花楹果荚上,画出了一场纷飞的花瓣雨。有一个人温柔地陪着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猕猴桃是软的,香蕉上烤出了一层薄薄翠翠的焦糖,山楂切开滚上了一层单山香辣蘸水。人间一切的酸,都变得可以接受了。这并不是多么伟大的事,但在那个时间点,却像是神灵眷顾了她,给了她一颗,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的、也没有人送过色彩瑰丽的弹珠,可以折射出彩虹。她把它小心翼翼地藏在手掌心,放到口袋里。从那之后,她努力去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直到,又一年,父亲因酒驾坠河的死讯传来。短短几年,她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年轻的心灵承载了所有,但没有好好消化。她总是人群之中,最木讷的那一个人,习惯了沉默寡言。在学校接到父亲死讯电话的那一刻,她同样的木讷的。家没了。以为会得到解放,以为另一个靴子会掉落,但真落下来,无家可归的感受,慢慢袭来。哪怕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她早就没有一个“家”了。
但她隐隐约约在木讷之中,有一份冲动。她想见见一年前,她见过的那个陪她好好吃了一顿饭的人。她找到了。
女孩在一片月季花海里,等她来。月季园里风很大,蓝是瓦蓝瓦蓝的,云彩像是被风吹净了所有尘埃。月季坚韧,没有一朵花被吹落。
她看见,梅蓝从月季花后面走了过来。
有人说,月季园里有个女孩要找她时,梅蓝并不惊讶。自从一日三餐的帖子火了起来,尽管没有透露过具体的身份,但还是有人通过餐盘和菜品找到了这里。年轻粉丝们很友善,会像探访好友一样,偶尔来这里吃饭,遇见了梅蓝,还要邀请一起拍照。她总是拒绝,“拍饭吧,好好吃饭,饭比我好看!”
那个女孩,内敛、不说话、看起来心事重重却很漂亮的女孩,一双杏眼圆圆的像一对玻璃珠子的小女孩,又见面了。一年前的那天,要不是她家人打电话,她一再确认女孩买好了票,坐上了回家的车,她甚至会考虑让孩子来这里住一晚。她的样子,实在是像一只被雨水打湿了的小猫咪,叫人见一眼就心疼。
重逢这天,林繁缕又尝到了一些新鲜的菜。从那之后,尽管林繁缕上学的地方在昆明的南郊,而梅蓝的餐厅在昆明的北郊,她还是会经常花大半天的交通时间,来这里和梅姐一起吃一顿午饭或是晚饭。梅蓝总是会问她,最近吃了什么?早饭有没有按时吃?油腻的、麻辣的,有没有尽量少吃?水果呢,冬天了,不能贪凉,有没有尽量放温了或者热水里烫一烫再吃?
林繁缕有时候认真答,有时候只是腼腆地笑。她陪梅姐吃饭,让她偶尔有和人吃饭的乐趣。梅姐也陪她吃饭,让林繁缕渐渐地不再对水果,尤其是猕猴桃,有什么过分的恐惧了。
几年下来,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最了解梅蓝喜欢吃什么人,那恐怕除了常桉,就是林繁缕了。
“比如紫甘蓝,她当水果吃。鲜猪肝,她说甜甜的。再奇怪的味道,其实都可以拿给她试,只要没有毒,对身体没有伤害,她都愿意试试。
不知道吃什么,她就看看天空。看天上的云彩像什么。一只虾?猪耳朵?口水鸡?冰儿草?西蓝花?豌豆尖?虽然谁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她会找到答案。
她很敏感,看到一样蔬菜和水果,就能感觉出来,这样食物和其他食物搭起来,会不会好吃。好像天赋很好的厨师,看到一种食物,就能琢磨出它和哪些食物放在一起,能出什么样的味道,炒出来的和煮出来的,又会有如何的不同。她能看出来谁和谁会吵架,谁和谁能抱在一起欢喜碰撞出好的味道。
当然,我知道,她做饭很难吃。她偏偏是天赋好,却不会做饭的那一个。所以,有些搭配只对她个人适用。比如,甘梅粉拌折耳根,黑咖配山楂,百香果拌西瓜。
她偏爱酸,很酸的山楂也可以直接吃。她说,酸,就快接近甜了,但又不是甜。不会辣那样突出,也不会像苦那样需要忍。酸有一点点调皮,差点就超越人的承受范围了,又不让人受苦。
我知道她喜欢吃点特别的,所以来吃饭时,会带一些好玩的食物过来。不会带太普通的。因为这里爷爷奶奶们都自己种菜。我就想办法带一些特产。今天我来带了一些,等一会儿,厨房歇过来,我就送去厨房。”
怪不得,林繁缕抱着的另一只稍大些的布袋满满当当,一打开,五颜六色。
“这种绿色的小果子,是小的青柠檬?”二更问。
“这是我们那边人喜欢吃的苦果,也叫苦子果。它可以其他蔬菜一起舂了做凉拌菜,也可以和肉一起煮汤,炖猪脚。也有人喜欢用它炒肉,炒牛肉。云南人嘛,吃牛肉喜欢加特别的,有人喜欢薄荷,我们那边更喜欢加苦子果。它吃起来有一点点苦味,能清热解毒。喏,这个,小南瓜一样的,叫大苦果。它比苦瓜还苦,但吃完之后,嘴巴里带一点点甜。它可以烤着吃,像虎皮青椒的味道,不过外地人可能吃不惯。”林繁缕拿起一颗颗果子,如数家珍地介绍着。
口袋里,还有番石榴、青芒果,蘸水拌一下,就是酸辣口味的一道小菜。有黄色的小米辣,辣度更高一些。还有苤菜,像葱蒜一样,带一点辛香味。此外,还有沙姜、南姜、版纳的香茅草、丘北的螺丝椒、文山的鲜八角的野胡椒。
二更扒着这口奇特的口袋,看不够似的。林繁缕见二更的手十分清瘦,没有肉,血管外露,稍微用点力,血管就更加明显。她喝了许多酸奶,并不饿,一直没碰自己的餐盘,就用干净的筷子把盘里的一块鸡腿夹了过来。
“你吃!要胖一点,手腕没有窝窝,才比较好看。梅老师以前也这么说过我。”
三人慢悠悠地吃完,临走前,得知姜籽和二更有意将梅蓝的网络小画做成一本纸质的绘本,林繁缕很是开心。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像一只小狗抖落雨水般抖了抖自己的身子。她想看看自己兜里有没有带什么合适的东西,但似乎都不适合做礼物。只有那一串手串,勉强合适。
“如果你们不介意它是旧的,就收了吧。这是梅老师给我的。它陪我走了一段路,应该也能保佑你们,把和她有关的事继续做完。”
推脱不掉,二更接过的手串,目送林繁缕走远,这场宴会真的要结束了。
来客们陆续离开。常桉在出口处送行。所有来客都可以带回家一份时蔬包,或者选择带走一本小册子。
小册子是一本小菜园专门制作的实用快手菜谱,适合上班族或者不太擅长做饭的年轻人,简单上手,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所有那些关于中国人烹饪玄学的“若干”、“适量”、“少许”,都精细地变成了“一勺”,“一瓶盖”这样适合厨房小白的叙述。
时蔬包不大,一两份小菜园菜地的新鲜蔬菜,外加葱姜蒜等调味料。
二更选了小册子,姜籽拿了一包菜。二更想起,西南一些少数民族的男女相亲时,女方会用小葱和蒜传情达意。小葱代表一清二白,可以继续交往,蒜则代表,蒜了吧。她扒拉了一下姜籽那包菜,里面有一些红苋菜、玉米笋,还有三颗大蒜头。
蒜了吧。二更心想,姜籽相亲没有成功。
“小葱,代表蓬勃的生命力。我很喜欢小葱,我觉得那句‘小荷才露尖尖角’,应该用来形容小葱。挺拔,绿油油的。人就应该这样活!带走葱的人,也要这样,开开心心地长。”常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