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2页)
女孩伸出手腕,姜籽的目光落到了她手腕上带着的木质手串上,二更则留意到女孩手腕上那一道像被猫抓过的细小伤痕。手串是苦楝子做的。苦楝的种子有些像迷你版本的杨桃,带着山峰般的棱角,只不过是褐色的。这副手串的棱角,早已被磨得很温和,串种子的绳子是透明的串珠绳,很新。这是一副被保养得很好的旧手串,但被女孩重新串过。大概因为女孩手腕细,所以拆下来一颗,单独坠在手串之外,像一颗编外却永远不会落单的星星。
林繁缕把手串取下来,握在手心,一颗一颗地转动。转完一圈,她开始回忆自己和梅蓝的初见。
“18岁那年”,林繁缕回忆道,“我从家里跑出来。”林繁缕停顿了一下,想要加个善意的解释,比如没考好,和家里人吵了架,找同学借了点钱,跑了出来。但她发现对面两个人什么夸张的反应也没有,如常喝着她调制的魔法汁。姜籽把普洱橄榄茶喝完了,啜出了一点点杯底之声,像是饿肚子之后咕咕叫的声响。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们用桂圆核一般的黑眼睛瞅着她,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但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过分的窥探欲。
林繁缕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原来只有她自己在一厢情愿地紧张。她决定放松下来,慢慢说。
“总之,想躲一段时间再回家。那时,比现在晚三、四个月吧,昆明全城都开着蓝花楹,特别美。我一个人逃出来,逃到这样的地方,会有一种幻觉,我真的跑出来了,跑到了另一个世界。虽然那时候,我连下一口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街上人挺多。我边走,边看,很多女孩穿得特别美,在拍照。梅老师当时就在一个蓝花楹手工摊位上。她很显眼,染着浆果色的头发,卷发,精神很好,人也好看。那个摊位是一个自闭症儿童手工作品的摊位,一部分是孩子的画,或是用孩子的画做成的帆布包。还有一部分是附近师范学院的美术生用蓝花楹果荚做的钥匙挂,都正在义卖。
我过去问,可以不可以帮你们看摊位,赚一点钱。我很担心,但实在是,因为饿。我。。。。。。。饿,不需要证明,因为肚子已经叫起来了。”
恰好,一片蓝花楹花朵飘落。
梅蓝穿越落花,看着这个姑娘,你来,她招手。
“我当时可能饿出了幻觉,只觉得眼前一片绿,像个森林,我往前走,走进了一个森林里的亮着灯的温暖的树屋,一颗很大很大的树,树根底部有一个屋子,里面有一个温暖的婆婆在等着我,等我回家。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她站起来,揽着我坐下。她拿出一个很好看的口袋,很精致。我以为她会翻钱,拿出几张纸笔给我,让我买吃的。那个竹节包真的很好看,像是里面会放着精致钱包的样子。
但是她找出来几个花生糖,拿给我。‘先吃,垫一下,待会儿,跟我们一起起吃饭。’
她把那个很好看的包给我,让我抱着,在旁边坐。包里面有很多零食,苹果干、芝麻饼、红薯干、花生糖。她对我说,“一边坐,一边吃。”我胆小,小时候去别人家里做客,也是拿了糖,一直拿着不敢吃的那种人。但那天,我像一个小老鼠一样,一直吃,一直吃。糖纸不敢随便扔,攥在手里,就要拿不住了。
梅老师在旁边,一边和学生们做简单的手工,一边偶尔转回头,看看我,朝我点头笑一下。但什么也不说。后来她见我缓过来了,就说请我帮忙。用画好画、晾干了的果荚,做一个果荚风铃。
我手笨,也不会做什么手工。但那个手工桌可能是有魔法吧,我想一直停留。
那天,我们一起做了手工,还一起做了晚饭。为了感谢志愿者,那个活动的主办方,也就是一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准备了很丰富的晚餐。我现在还记得,有折耳根炒午餐肉、石榴花炒腊肉,还有一个山楂杏干排骨。我从来没有想过杏干可以炖排骨,真的很好吃,有一种好闻的果香。
整整一天都很梦幻。那天晚上,我就坐高铁回家了。小姑打电话给我,把我劝回家。
再后来,高考,我考回了昆明。我一直想,怎么再去见见那个梅老师。我只知道,她叫梅老师。
我很幸运,我想到去搜当年蓝花楹社区活动的新闻报道,果然,我从报道里找到了那家自闭症儿童关爱机构。我直接到那家机构去拜访,想问他们有没有当时参加活动的志愿者名单,我很想感谢其中的一个人,但只知道大家都叫她梅老师。我这样跑过去,唐突地找上门,原本是一件很冒失的事情。我很怕他们不相信我,直接拒绝我。但很神奇的是,走廊里恰好有当年活动的照片,而我,竟然很神奇地出现在那张照片里,正在和梅老师一起串蓝花楹果荚风铃。
我望着那张照片出神,梅老师,还是那样亲切。工作人员帮我找到了那份名单。更神奇的事,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竟然是我自己。据说是当时梅老师让加上的,说现场有个小姑娘也一直在帮忙。
这下,我根本不需要任何自证了,也顺利地得到了梅老师的联系方式。
我那时才知道,她是一家餐厅的老板。是做餐饮生意的人呀,怪不得,见不得孩子饿。
找到梅老师那天,我心情很复杂。因为那时我爸刚去世不久。”
“但,老实说,”林繁缕又停顿了一下,手心握了握手串,“其实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我自由了。”
林繁缕自己拿起酸角酸奶吸了一口,继续说下去。
“我那天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痛苦,曾经就是父亲和母亲带给我的。但同时,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流动的东西,抽离开了我的身体。我精神上空空的,肚子里也空荡荡。
当我按照地址,找到小菜园的时候,已经下午5点了。我的肚子,又开始姑姑叫了。”
三年前,林繁缕,就站在这片花园里。
秋冬季节,月季正值盛花期,开得没心没肺,花园呈现出最早它被期许盛放的样子。
比人的脸还大,过去,林繁缕的奶奶经常这样对着家里的地栽月季说,像说一个长得有点肥胖的胖小子。
林家以前家中的院子里,也有好些月季,是奶奶栽的。很常见的品种,淡紫色的叫做蓝色风暴,艳红色的叫做绯扇。它俩似乎知道自己长得美,很爱开花,枝干也长得茁壮,用鲜亮的红与透亮的蓝,回应高原强烈的太阳。奶奶走后,家里的院子就寂寞了。林繁缕第一次觉察到,植物也会认人,遇到不开心的人家,它们也许,会自杀。她试过,从花市带回一盆蓝色风暴,养在过去那株的位置上,但新买的月季没几天就会生虫,最后疾病缠身,打药也没用了,感觉像是决绝地不喜欢这个院子。
她也不喜欢。
奶奶去世的那年,父亲在外面有了情人。他不避讳,邻里尽知。对方是林繁缕小学的女老师,很快就怀了孕。母亲在一年前就已经发觉。那时,她一边要照顾病中的奶奶,一边觉察出丈夫的外遇。逐渐名存实亡的家,也是她在全力打理。在奶奶去世后,母亲终于心理失常。
最先发现的人,是林繁缕--因为母亲对她开始有了一种奇特的敌意。最初是辱骂,无端辱骂她在学校不正经,不好好学习。接下来是打骂,但凡她回家的时间稍微晚一点,母亲就会随便拿起果盘里的某一种水果砸向她,骂一个女孩,“在外面乱搞”。
从那时候开始,林繁缕对于每一种水果的重量、硬度和气味,了如指掌。香蕉要看运气,如果是梗砸到身上就会痛,但带弧度的部分就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最好是放了几天的香蕉,已经软了,砸过来也并不疼。小米蕉或者苹果蕉,个头偏小,比较好躲。苹果比较重,一般砸不到她身上,它们自己会在抛出来的抛物线中低头。
最疼的是猕猴桃,她家常买的那个品种,要放很多天才能熟。砸过来的时候,它们通常还很硬,表皮凹凸,还带一些绒毛,砸到身上很有痛感,而且是被重物击中、被绒毛刺痛的复合痛感。有时候,猕猴桃甚至可以像网球一样弹起来,再蹦到墙上,或者倒霉一点,蹦到她身上。有一次,猕猴桃恰好砸到她脸上,她收获了被砂纸磨脸一般的疼痛。
在所有让母亲觉得会好一些的事情中,折磨林繁缕是最有效的。因为她一般不反抗。她还是个孩子,像个小猫,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也因为,她身上有那个男人的血脉,有足够的理由去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