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课下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4页)
“那蒜头呢?”二更问。
“就是要心宽体胖啊,你看蒜头,长得多瓷实。人生事,十有八九,难如愿。不太重要的人和事,能算了就算了,不要放在心上。”
原来如此。二更笑,转着手上新得的珠串。它坚硬,但不刺手。不知是林繁缕,还是梅蓝,早已把它盘了无数次。或许,她们的日子也是在这种日复一日好好吃饭的耐心中,踏实地好起来的。
回程路上,姜籽接上之前送去附近宠物店洗澡的小黄姜。二更有些累了,索性在兜座上抱着小黄姜睡去。
眼前一切渐渐模糊了,一阵轻雾后,又渐渐明晰起来。周围一切似在皎洁的月光下,看得见,但看不清。耳边隐隐有人在轻声低语。
--
那年,我17岁,从北京到云南临沧的农场。我们那代人,是怀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壮志来到云南的。四天四夜,一路奔驰,途经许多个省份才到昆明,再坐上军用卡车,下分到地州各地。
山岭见有走不完的盘山路,我吐了一路。下车时,又吹了一身尘土。
因为环境艰苦又很潮湿,我月经不调,年纪轻轻,就积攒下了妇科病。那时,我在菜园里养猪,爱上了一个农场场部宣传股的放映员。他总是要在坝区和山区跑,经常是连续半个月都见不上一面。再后来,也没下文了。
月经很久没来,我以为自己怀孕了。不知道肚子大起来怎么办,一心想死。现在看起来,多小一件事,但当时,就是天大的事。
我找一条河跳下去,一了百了。走啊走,走到一条河的河边。河边有一个老人家,一直坐着。
我当时想,等一会,等她走了,我再跳。我那时候并不懂河深河浅,回想起来,那条河或许很浅,根本死不了人,跳下去顶多弄湿衣服。我坐在她旁边,隔着不远,等她走。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人家一直没有走。后来,她看我一直不动,大概也觉察到我哭了很久,就走过来,也不说话,把手上的一个手串给了我。
我一开始不敢要。要了,也戴不着。我只是反复推脱。
她就一直伸着手,递过来,示意我接。她说了几句话,本地话,我听不懂。我就一直哭,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拉起来我的手,把手串套在我的手腕上,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熟鸡蛋,塞在我的手里。然后拉我起来,掰着我转个身,甩着手,让我回去。
我那时可能是哭懵了,一下子忘记了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我戴上了这个手串,就好像接受了她的命令似的。她让我走,我就一路叫不听使唤地往回走,一边哭,一边往回走。等我走回到农场,才发觉,我又回来了。
当我带着苦楝手串失神落魄回到农场时,才被人看见。那个大姐见我裤子红了,问我怎么这么粗心,来事儿了还往外跑。
不用死了,我心想,我回到了人间。
说起来,也非常奇特,我在那之后,忽然发现,我会做前滚翻了。
真荒诞啊。我记得,上学时候要练习前滚翻时,我总是直接一歪,想要蒙混过关。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我可以了。重心前移,两腿蹬直离地,屈膝、低头、含胸、抱膝,我做到了。我在干草垛上翻了几个滚。
原来人会突然学会一些东西。老了之后回想这见事,我总是觉得很好笑。但我忽然变得会活了。
那天开始,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好像有一双手推着我向前,向前继续活着。
我从农场一个大姐那里知道,那个手串是苦楝树的种子做的。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植物的名字。它的花是紫色的,种子结好了是金黄色的,之后会慢慢变白。做手串,要用先热水泡种子,去皮、去果肉,再用砂纸慢慢磨平种子的棱角和两头,也可以在河边找个石头慢慢磨,之后再穿孔,才能做成手串。
这个手串到我这里时,硌手的地方早已经差不多被磨圆了,不知道来来回回被盘了多少次,和佛珠一样。
从那以后,我也开始把它当佛珠用。
我一开始在菜园里养猪,后来割香蕉,再后来,去过忙肺的大叶茶园里收过茶。1975年公社、大队在忙肺领岗联办茶叶初制所。但那之后,没多久,我就回城了。那时候争取回城的名额并不容易。学生们经过了几次运动,拼死拼活才回去。我回到北方的生活,并不十分顺利。我的身体留下了病根,成家后,没有生育。丈夫年轻时就因病去世了。再过几年,父母走了,我孤身一人。
我把手串收在抽屉里,不常戴它。但一旦日子过不去了,我就找出来,想象那个午后,那条日光照的闪闪发亮的河,那个满头白发的大娘,她说得我听不懂的话,还有她硬塞给我的手串,以及一颗在兜里被暖的温热的鸡蛋。
我年纪大了,想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度过余生。温暖到不怎么下雪,不必铲雪,不会让人觉得冷。我的人生里,有一些要“熬过去”的经历,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超越了一个冬天,没有任何人知道,也不必和谁说,只是自己越过了,没有被冻死。但它会留下后遗症:怕冷。
云南是个好地方。在那个曲折时代,我在这里死过一回。住过没有电灯照明的房子,竹子做墙、茅草作顶。四个多月的雨季里,种什么菜都会烂根,只有酸腌菜、盐巴汤,缺菜少油少肉。大蚂蚁、牛蚂蝗、毒蛇、毒蚊子随处可见,叮一下咬一口,皮肤很容易溃烂。人在十几二十岁时承受这些,是非常痛苦的。时至今日,我性格中某些固执的部分,仍然无法对这段经历彻底地释然。
但云南又救过我的命。一个老人家,用一颗鸡蛋,一个手串,救了我。我不知道人一生有几条命。如果人像猫,会有九条命的话,我的一条命,是云南的大娘救的。
许多年后,我反复回忆河边那个下午,猜测老人对我说的话,我忽然觉得那大概就会是,‘好好吃饭’这样简单的话。无比简单,但对活下去最有用的话。
有了这个手串,我时常幻想,有人在背后轻拍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要害怕,好好吃饭,都会过去的。就像沉底的醋瓶子里的沉淀,再酸,再涩,只要你挺过去了,它就只是,醋瓶子底下的那块醋底子罢了。”
--
“到了!”姜籽停了车。小黄姜按耐不住,挣脱二更的怀抱,想跳下车斗,直接把二更拱醒了。
她有些迷茫,梦中故事,才讲到一半。
也罢,到了,到市区了。
她伸手去摸口袋,手串在,被小黄姜暖出了温度,像一颗温热的鸡蛋。它提醒着下一个有缘人: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