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课上 梅蓝 好好吃饭老师(第4页)
姜籽和二更停在了小菜园的菜地中心,其实,沿着东南方向的一条小径往前,就能抵达小菜园的餐厅。这片菜地是小菜园食客与康养院住客们的菜地。大家象征性地缴纳一些租地费用,可以自己耕种,也可以出一些费用,让康养院的叔叔阿姨们帮忙看护。每一片菜地都有名字、面积和蔬菜品类等详细登记信息,种植情况有专人跟踪,定期上传图片和信息,供主人们知晓情况。采收的蔬菜可以配送给同城的主人,也可以被食堂回收,抵消部分租地费用。承包活动实行以来,从来没有一片菜地空着。大部分承包菜地的主人,来自于小菜园的邻居---日光彩虹康养院。
盯着餐馆来客动态的常桉,正举着望远镜,恰好发现两个迷路的人,前来搭救。
“现在年轻人不太经常自己做饭了吧?”,常桉一边搭话,一边带着两人向着挂着“张老五菜地”标识牌的东南岔道走。
姜籽和母亲一起住,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二更接过话题,回应说,“我做饭不好吃。有时候,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太能吃,但还是会经常做点简单的东西自己吃。”
“不能吃?”常桉有点疑惑?
“就是。。。。。。最开始,做出过碳。”二更说得很坦然。
“碳?”常桉琢磨了几秒,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起来,“碳!哈哈哈!”意识到笑得太过直接了,常桉迅速修整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二更,眼睛亮晶晶地说,“不怕,梅姐也这样。她以前也会做出来,碳。”说罢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不过,你答应我,帮她保密,我也帮她保密了很久”。常桉边走边说,“我亲自邀请了几位客人,能来的只有你们两位。要么时间不对,要么是游客,现在已经离开了昆明。”她又指了指旁边一片花田,这时恰好长出了绿油油香菜和小葱。“这是梅姐曾经种过的菜地。先是在她常去的湿地边遇见了你,你又是和她一样厨艺不太好的人,或许,你们有缘吧。”
正因为厨艺不好,又要想如何好好吃饭,梅蓝才会认真做起冬日可爱小菜园来,让自己和更多人有新鲜简单的食物吃,保证健康均衡的一日三餐。她把一件自己做不好的事,变成了会造福更多的事,让更多人可以好好吃饭。
好好吃饭,不容易。一个人过,还能做到好好吃饭,更不容易。有过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生活的经历,二更觉得,用“伟大”来形容这项成就也不为过。这需要对生活、对自己有很多很多的爱,并且自律去执行。
做记者那些年,工作很忙,她很多时候懒得吃饭,结果经常低血糖。三十多岁之后,坏习惯改得并不彻底,时不时贫血。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如此了,她决心好好吃饭,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首先,一个人吃饭,分量很难控制。豹子捕到猎物后拖回家,慢慢吃,真是一个好习惯,但豹子们专一,她不太能做到。一包山药米粉就要吃很多天,买回家的食物,有时也想不起来吃。一种食物反复吃来吃去的时候经常有,吃着吃着,就觉得,天啊,人生好像没有盼头了!只能一边念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偷偷丢掉已不新鲜了的变质食物。
再者,偶尔会无聊。她看吃播看了好几年,收藏列表里有一堆吃香很好的吃播,清一色都是圆圆脸、圆圆手、一眼看过去就很有福气的女孩子。她们吃的都是家常菜。最爱的一个吃播,三、四分钟的短视频里,每隔十秒钟就会从身后掏出来一种新的食物,好像美食界的哆啦A梦。但说起来,真的自己去吃视频里的食物,又似乎没那么好吃了。
吃饭挺难,做饭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一个人在家做饭,从买菜、备菜、做饭到洗碗、整理厨房,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每天都来一遍,很吃不消。有时候,二更会跑很远到一家超市去买菜,因为那里有切得很小的紫甘蓝坨坨、大头菜坨坨。这就是一个人做饭经常要面临的问题,从买菜这一步就不太方便。
打扫也很累心,对于一个有些洁癖的人来说,尤其不易。刚毕业时,二更租了一处很宽敞的房子,到处都挺干净。唯独厨房,因上个租客是个美食家,喜好油辣,留下了很多痕迹。二更请了专业的清扫服务,但仍然有些痕迹。于是她自己来,忘记废掉了多少个抹布,才基本完工。累到不行蹲下来休息的时候,她突然发觉,自己把犄角旮旯的油污清理干净的过程中,一个陌生人在这个房子里吃过的油的证据,被一点点发现,又被一点点抹掉了。原来人做饭会留下那么多的痕迹,墙上瓷砖上的油点子、抽油烟机油盒里的油污、柜顶上不知道多少年陈年积累的褐色油疙瘩。这么想想,人的消化和排泄系统真的很伟大。
在那之后,她自己做饭时,一般只做煮和蒸的食物,水蒸气不太会给厨房留下什么擦不掉的痕迹。退房时,房东看着水灵灵的厨房,十分满意。
二更对食物的接受度,估计算是人类的下线了。胡萝卜水煮也可以。甚至银耳、白萝卜水煮都可以。所以她不太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因为这样的菜色一旦被人知道了,就会被觉得活得很可怜。她一个人过春节、过中秋、过国庆节、过清明节,很少吃节日特色食物。在吃饭这件事上,是很敷衍的。以至于有次去见朋友,对方带来一个家人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时,她感慨良多。她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苹果了。像她这种自己生活,并且时不时会偷懒潦草敷衍一下自己的人,根本不会削苹果,直接就上嘴啃了。有时候她会忘记买苹果,或者来不及买苹果。有时候她要忙着把自己没经验买多了的冬枣、橘子、橙子抓紧吃完,尤其是香蕉,它们总是会黑得很快。
这些年,她也创造过一些只有自己喜欢的吃法,奇奇怪怪的。毕竟只是自己吃,不害人,因此不必苛责。比如,生菜叶子包一切,包喜欢吃的烧麦、咸蛋黄,包一些买回家的梅干菜千层肉。她也尝试过偶尔心血来潮,自己做一些奇特的菜式。早年因为不懂得食物相克,也曾不幸地把自己吃到食物中毒过,诸如什么芹菜香菇鱿鱼脚丸子,就是很好的“毒”。这些年,她偶尔也做出过一些可口的怪异菜品。比如有次她从超市买回了两种味道不同的辣椒酱,广式蒜蓉辣酱,桂林口味辣酱,但没有一个是辣的。她用两种辣椒酱混着番茄酱和醋,把买回来的熟猪肚二次加工了一下,起名叫做“辣卤淡淡肚”。也是缘分啊,人生能吃上这道名菜。竟然味道还不错。但也就只做过那一次了。
二更边走,边在心里暗自回想这些,什么“辣卤蛋蛋肚”,什么把自己吃中毒的往事,自然是,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但正因如此,她才十分理解为何梅蓝那些一日三餐的日常吃饭打卡与关于吃饭的各种体会,能吸引那么多年轻人。
通勤的人们早晨7点多就得起来,不是每个人都有能量做一顿美美的早餐,坐下来好好吃完。很多人直接囫囵洗漱完就出门了,地铁口买个包子豆浆,一边吃一边走,还得咽下去不少冷空气,等到工位上开始制造不可爱的打嗝。讲究一点的,看一下家里有什么,吃个吐司、面包,配个牛奶豆浆或者咖啡,以二更这类敷衍自己的水平,她觉得能做到这样的人就已经很厉害了,因为这意味着你得加热、冲泡,甚至需要摆盘。还有些人会买些三明治备着,或者前一晚到超市买打折的备好。真实的早八人是没力气拍那种精致的VLOG的,他们甚至不会撕掉包装纸上的黄色打折标签。
所以,她们喜欢梅蓝老师这样,把好好吃饭当成人生的一件事来办,办得踏实日常的人。
三人走在这条小径上,两边是围着篱笆的露天菜地或是小型的蔬菜大棚,入口处都有花朵形状的路灯,上面挂着的小黑板上用彩笔写着大棚的名字和归属者。距离二更最近的一个大棚,叫“臭宝园”,主人是小张。
“小张是去年来的,带着一只狗,叫‘臭宝’。哎呀那只狗哦,看起来小小的,但放起屁来真的一个接着一个。我们以为它很小的呀,一问才知道,十四岁了!走路都很慢的。小张就带着它一起过来养老。今年年初,狗走了。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种上菜,就生机勃勃了。人生啊,就像开荒。年轻的时候觉得日子很忙,结婚,生子,养小孩长大,送老人病走,几十年填得满满当当。但老了,回头一想,人生,到底还是像一座孤岛,还是要一个人面对很多事情,比如晚年了,身体衰退,比如要面临死亡,走也是一个人走。爱,陪伴,金钱,都可以适度地减轻这个事实,但没办法改变它的本质。所以我们很多老人家,喜欢种地,种地踏实。想明白了,看到底了,也就心境平和了。”常桉感慨道。
大棚门没关,里面现在栽着小葱。
“小张喜欢看葱开花,葱每次开开出来那种很漂亮的花,他都会做成那插花。他还喜欢吃醋,后来慢慢的积攒了各地的醋。来云南之后,他很开心,因为各地都有发酵的醋,还有不少酸汤米线。”
常桉带着两人继续向前,来到小马的菜地。
“小马,因为种菜种得好,大家都叫她马老师。小马确实是个语文教师。我们叫她小马,其实她也60多了。她住的院子有单独的厨房,自己可以做饭。如果闻着排骨很香,那一定是她在做饭。
我们现在有一个黑名单,蛇瓜,倭瓜。因为当年当整个院都在种窝瓜,倭瓜又长得非常好,又很好种嘛。所以产能过剩,我们还送给旁边所有的单位,甚至周边的几家银行。它们有段时间都不给办卡的送大米,送油了,直接就送窝瓜。再后来,我只好做了一个决定:再也不许种窝瓜了,这股风潮才终于停下来。”
前面几步,是一个公共菜地,种花生和大蒜。常桉问二更和姜执,是否知道这些每天都吃的调味品种多久才能收。两人都不出声。常桉不意外,笑着解释道,“大蒜需要8-9个月。小葱7-10天可以出苗,20-30天可采收。香菜是30天到60天左右。”
说起来,二更成年后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一个陌生独居老人的去世,也和菜地有关。
那时她在广州短暂地外派,住进了一个有些年岁的老家属院。第一周,楼下一层,有个老太太去世了。老伴去世后的十几年,一直自己住。老太太人很好,还是附近几个小区里小朋友的钢琴教师,平时和居委会关系也不错,常年给社区的合唱队做伴奏。老太太祖上是山西人,她自己会做山西面食,最特别的是榆钱窝窝、槐花饼子。她通常会多做一些,分给邻里。那是在广州不容易吃到的味道。
她去世后,居委会和学生们、歌友们在她家中,举办了一场很安静的小型告别会。家里非常干净,客厅里除了必须的餐桌椅,几乎没有其他家具,空间留给了一个挺大的隔音仓,里面放着钢琴。卧室很温馨,虽然是复古的老黄风,但质感很好。镜子尤其典雅,浮雕花是木棉花。这是广州很常见的花,人们会捡拾落花,晒干了,用它煲汤。
她还有一项特殊的遗产,留给了邻里--小区公共菜地里种出好风水的一块菜地。从那之后,小区的人们几乎不用再买葱姜蒜了,偶尔还有香菜。学生们和家长们轮流在打理这片菜地。二更不怎么做饭,但也值过班。
“我喜欢香菜的味道”,二更想起值班时自己摘香菜的记忆。
“梅姐也喜欢。”常桉说话间,小菜园的主餐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