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课 康定杨 日光下的隐士(第3页)
康定杨选了一个高层,东南方向最顶层的房子,太阳能从早上9点晒到晚上6点。他像个要酿造酱油的老黄豆似的,心心念念地要太阳,又像个午夜12点之前必须赶回家的灰姑娘,无论外出多远,必须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家。晒太阳时,陪伴自己的影子就是小杨。
影子如残烛一般时,他知道,自己的时候不多了,早早告知了陆均松。
老陆相信他的说法。康定杨是一个大半生追着太阳跑的人。他年轻的时候,跑得很远,跑得很快。年纪大了,也会力所能及地多晒。甚至在人生最后的阶段,坐着轮椅的时候,他也会尽力地按下前进按钮,来来回回,追着日光跑。
老康晒着太阳走了,而陆均松,要承受夕阳彻底落下山后袭来的夜幕。
02看吧,就说他有秘密!
“请你们来,也希望你们可以帮忙”,陆均松的目光诚恳地注视着两位年轻的女士。他又掏出来一本很厚的画册。陆均松的袋子里,老康的东西似乎掏不完。“这个册子不算是正式版本,也没有出版过。我想先在石房子里做一场展览,把老康的小画,放给大家看”。
康定杨不是没有办过画展。几年前,聚焦西南少数民族的山野之间日常生活的《西南山民速写集》《旧寨新象》等曾一起在云南省美术馆展出。其中以云贵地区刺绣为主题的系列画作收获了很多人的喜爱。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视角下的西南刺绣艺术,落点不在于刺绣的技法,而是着眼与刺绣相关的男人们的日常。引发热议最多的是一个刺绣单肩背包,出自一位贵州新一代绣郎之手。这幅画中,绣郎正在制作的背包,从某一个略显倾斜的角度去观看,有两只圆圆的眼睛,长长的流苏摆成了一个爱心形状,整个背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精灵,在逗手指卖萌。靠这种奇妙的错位引发关注并非老康的本意,但这件事启发了他去发掘更多生活的异趣,转向现实生活中的你我他,画一些更随性的、感性的的小画。
最初,只是一些速写式的小幅漫画,随便画在购物小票、或随便抓来的哪张纸的背面。对他来说,这绝不是什么以后要出版的刻意的创作,而是逗趣自己的日记。后来画得多了,自然而然,他开始运用更多的技法。摄影师对于构图与线条、色块、图形的敏感,让他毫不费劲地找到了用笔的感觉。进入成熟时期,他对色彩的运用,似乎糅合着他一路西行时看过的所有好风景。画面中有一种温润的慈悲,每一个普通人都有了独特的光晕。正如现实里,春城落日时分,大街上每一个人被落日的余晖照出了一种小动物一样的绒毛感,在这一刻看起来,所有人都是可爱的。老康用画笔,创造性地复现了这样的瞬间。
翻开册子,真实、生动、充满呼吸感的画面从纸面上鲜活了起来。二更翻看着这些小画,彷佛在读一篇写给春城日光的情书。
春城的娃娃们从小不惧太阳,双腿用力蹬着儿童车向着更明亮的远方挪动,把小脸晒得通红。
公园僻静处的宽长石凳上,有人在冬日暖阳下睡午觉。脱掉鞋,露脚掌,盖上头,尽最大舒适度地把自己揉进阳光里。女性自然而优雅的腰腿臀线条在日光下大方晒着,像音色丰满的大提琴。
老社区的街边,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已至暮年,知觉迟钝,仍会每天被晚辈推到老社区的院子里,和太阳打个照面。老人的银发在太阳下闪着她未觉察的光柔光,脸也在日光下像是被磨了皮,恍惚间,摊平了岁月的风霜。他身后,邻居们晒在院子里的各色床单,时不时□□爽的风吹鼓,在阳光里透着亮。
滇池周边僻静湿地里,在一处人少的露天观鸥台,一对中年夫妻支开两椅,背包往结实的树枝上一挂,衣帽严实地躺着享受日光浴,两人之间还趴着一只毛发晒出金尖的乖巧柴犬。为了防晒,蒙着面,一家三口,只能看到小狗的脸。他在日光下,裂开嘴巴对着她笑。
海洪湿地公园,半是树荫半是光点的幽静空地上,小情侣依偎着彼此说笑。男孩不仅带了露营桌椅、地垫,还像哆啦A梦一样,收拾出一套手磨咖啡工具、放着爵士乐的小音箱。
二更一边翻看这些揉进了日光的画,一边回想起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她在昆明的太阳底下,望着自在地晒太阳的老老少少,内心涌起一种冲动,包含着对于美好从容生活的敬畏、对于鲜活的生命力的崇拜。在大太阳底下,她有一瞬间想哭。这很矫情,但她确实被深深触动了。
昆明这座城市有种扣人心悬的特质:善良,平和,包容,不张扬,但极致温柔。正常的年份,昆明总是有太阳的,一年365天,300天是蓝天白云和直白的大太阳。气温适宜,不会太冷或者太热。这意味着在这样一个城市里,无论是从事户外运动的爱好者、从事户外劳动的体力工作者,还是上下班要奔波的通勤族,在工作途中和休闲时光,都能够享受到明媚的日光与纯净的空气,并与这番天地之下肆意舒展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开心作伴。
这是大自然的恩赐,对谁都是平等的,男女老少,谁都不会因为世俗的身份被冷落。太阳很慈悲,哪里都能晒,大家各自找地方,没什么可争的,哪里都很好。太阳在云南不制造分离,它创造休息与共,和合共生。你的舒适伴随着我的平和,我们不熟知,但并不尴尬,彼此懂得,共享温暖。
而且,这里日落很晚,一天得以在视觉和体感上被拉长。三点半出门,慢悠悠抵达滇池边的湿地,落日七点四十甚至快到八点才舍得下山,一切都来得及,人们可以游刃有余地等待赤红尽染海天一色,再慢慢退却成柔和的粉,再半小时,变成透亮的蓝。即便是深夜了,白色的云朵依然是煞白地悬浮在湛蓝的夜空里。美好的事物,在昆明都很心软,绝不会彻底地冷脸退场。
一旦领悟到这一点,她就很难再忽略昆明这种极致的、内敛的、绝对的温柔。靠近这种温柔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就是亲近太阳,像赤子一样。
康定杨那句“在别处,晒不到这样的太阳”,是真的。云南的太阳比拉萨更高的海拔的日晒稍柔和,比大多数低海拔地区的太阳更热烈。人们过日子,需要学会和太阳打交道。比如,把衣服分成两种,一种衣服,是有太阳时穿的,因为日光普照,人不会冷。这种穿法要和太阳有商有量,能脱能套。太阳出来大赦天下时,开衫和外套先放一边。晒太阳,晒得热乎乎,晒得像泡脚,晒得很满足,是有一些注意事项的。晒得油滋滋,刚好盖过一些微寒,就挺好。太阳走了温度骤降,人也能立马把自己裹起来,免得受凉生病。另外还得考虑,七点多太阳下山,天冷下来如何保暖,如果没有穿足外衣,最好赶在彻底冷下来之前赶回家。另一种衣服,是没太阳时穿的,不必放任何心眼,直接穿瓷实了就好,什么都往厚实了打算。因为阴天尤其是雨天,高原的阴冷是实打实钻进骨头里的,没有任何回还的余地。
云南的日子也可以分成两类,有太阳,和没太阳的。太阳出来,就享受人生盘起腿,背朝太阳,找了一个安静干净的绿地,冬日里把自己晒成一条酥软的小黄鱼。太阳不出来,那就修习耐心,在云开雾散里读一读人生。世界上的人,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晒过云南太阳的人,她们知晓富足;另一类是还没有晒过的,她们幸运,因为人生无论遇到什么起伏,只要晒晒云南的太阳,被普度众生的神日光抚顶,任何事情都会过去。总之,太阳主导的大地上,人要学会灵活周转。
除了日光,康定杨的小画中,还有另一种气质:滇式的奇怪。那或许是一些“所有人都不明白那个人在干什么,而老康似乎差不多能懂”的瞬间。
一个人穿着老实蓝色粗布褂子上的人。独自在铁轨上慢慢走。为了保持平衡,一只手臂会轻轻地扬起来,左右摆动,像翅膀。
一个小孩子,把掉下来的树枝插在背后,像古代书生上京赶考时背着的书箱。
骑着自行车冲下一个斜坡的中年男人,把腿撑开架在空中,他头秃了,也啤酒肚,但选择在那个斜坡上,变回少年,旧了的格子衬衫在屁股后面飘着。
深夜街上醉酒摇晃但不放纵的人,抱着一棵树,在说话。
美容院外,放在樱花树下的一尊大卫雕像,不知被谁涂了浓浓的咖啡色嘴唇。
老人家的老窗台上,挂一只七色风车。人动不了,风车可以动。风车能转,人就有生命的律动。日光下的七色风车,像能帮人实现愿望的七色花。
一盆水仙,被主人专门带下楼来晒太阳。
一个小男孩背对着太阳,掰着大白馒头,体贴地把馒头投到那只因动作慢抢不到食的海鸥身边,教它“大口吃饭”。
一张叫做《悬浮》的小画里,白衣少年在午睡。他在一家茶馆门口,坐在一只三根腿的椅子上,短了一半的那只脚,刚好卡在水泥花坛上。花坛里的蓝雪花似乎有弧度,无限靠近悬浮的少年的梦境,想在梦里洒出一虹青蓝。
还有一张,叫做《蝴蝶》。白色蝴蝶在树叶之间。但如果仔细看,那其实是躺在草坪里不知谁的双脚,一双白袜子,忽闪忽闪摇摇晃晃,远远看去似乎真的像扇动翅膀的蝴蝶。
另外两三张,叫做《全乎》。路人带着小狗散步,小狗都是三只腿。但小狗不在意,三只腿也可以蹦跶。主人也不介意,并没有刻意等待或者可怜。爱和包容,可以让有缺角的事物完整,从内而外地完整。
不知不觉,画册已翻到一半,没有一张自画像,没有任何能透露老康在场的讯息。看来,康定杨不喜欢画自己,他更偏爱把自己妥善地隐藏起来,藏在一些美好时刻的幕后。二更想到一位插画师,桑贝。他漫步在巴黎街头,画了很多自由自在的人。然而康定杨和桑贝又是不同的。康定杨的小画是全然的中式韵味,里面的人,线条简略流畅,像瘦金体,清风明月一般干净利落。
姜籽接过画册,继续翻另一半。
康定杨的小画,大多数都统合在《日光》《江边》《落日》《晒暖》这类集合里,一般以时间为轴,自然地归总。每一个词组都是平行的,都是在太阳下好好生活着的人们。
剩下大约三分之一篇幅,全部属于一个篇章,名字是《盘龙江边》,画的是在昆明母亲河,盘龙江边冬日晒太阳的人们。有独乐乐,也有众乐乐。无论男女老小,人们的样子都有点撒娇的意味--对着45。7亿年高龄的太阳撒娇,银发老人也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趴在床上,动动脚踝,让身体铺展开,被太阳安抚。
单人画里,一个人坐在太阳底下一块草坪上,不会被打扰,如果旁边有人来,他会默契地选择在一定的社交距离之外,大家各干各事,谁也不会孤单。群像画里,人们姿态各异,但面朝的方向总是相似的,多数人都在晒背。有趴着亲吻的大地的,有蜷曲着身体状如婴儿的,也有四肢张开如“大”字的。也有一些人铺开了床单和野餐垫,三五个人一起侧睡,远远看去,像几只放得很整齐的水饺。旁边波光闪耀,水快烧开,就可以下饺子了。也有一些人,会一边打伞一边晒暖,桃红色、明黄色、淡紫色的伞,在草地上撑开,像斑斓的蘑菇,不生在潮湿里落叶间,大大方方地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