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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课 康定杨 日光下的隐士(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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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组连环画中,白发大爷躺着睡觉,旁边阿姨穿着红裙子,背着光,一边晒背,一边看书。想喝茶了,阿姨站起身来,踢一踢大爷的小腿。这似乎是一种独特的打招呼的方式。两人开始坐起身,围着一只小桌子,泡茶,吃橘子。橘子瓣被日光照得亮亮的,水分充足,咬下去,水分爆汁,在空气中制造出转瞬即逝的橘子喷泉,落入两杯冒着热气的普洱茶中。

吊床总是成堆出现的。孩子们似乎更有在吊床上荡漾着寻找平衡的天赋,这种平衡被日光照耀着,更温和了,更安全了。大人们往往爬上吊床就不动弹了,垂下两条放松的长腿,姿态像小动物睡舒服了之后的样子,对天地有丝毫不怕的放松。

也有帐篷。有时帐篷外面会挂一只氢气球,飘飘荡荡,在半空中跳舞。大概一是为了好玩,二是为了更好地被认出,以免孩子找错地方。绿草坪上飘荡着充气的奥特曼、皮卡丘、哪吒和阳光彩虹小白马。

冬日暖阳下,一切休闲活动,都可以在江边实践,核心法则就是做点喜欢的事,或者,无所事事。

姜籽看懂了,她从手机翻出一个相册。她和康定杨画过盘龙江边同一片草地上晒太阳的人们。挺拔的蓝桉,碧绿的草坪,蓝湛的天,水光与日光的波动,都十分相似。不过,康定杨关注人,关注人自由自在的姿态。康定杨的画中,人是主角,简洁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人们的安定与祥和。姜籽画树、画水,她画自然脱落的树干上留下的天然的图案,远远看去,像一只鹦鹉正在转着头洗翅膀,她画小情侣坐在一棵被风吹动的巨大泡桐树下,一朵落花轻轻落在了虚化的人的头顶上。姜籽的画里,更引起人共鸣的是对灵动色彩的捕捉,人物反而成了植物与河流的衬景。

这次,换老延与陆均松靠在一起,翻开姜籽的相册了。老延越看神色越兴奋。老陆则时不时拿出老康的某张小画作对比。半晌,老延下了一个十分笃定的决定,问姜籽与二更,“老康的画册,能不能请你们俩一起来编辑?”

陆均松亦投来恳切的目光,“拜托了,自从老康病情到最后一个阶段,我就找老延商量这件事了。老延那时就说,有了合适的人选。”

“我们只是在等你们合适的时间,”老延接话,“但今天,我更加放心了。”

算起来,老延与陆均松等了有小半年了。二更不敢怠慢,她整理了刚才翻涌的种种思绪,询问说,“名字就做《日光下的隐士》,如何?”

“隐士?”,陆均松细细琢磨。

“是。穿梭在画中的隐士。他没有留下一幅自画像,但他无处不在,他隐身在每一个美好的瞬间里。”二更说。

陆均松像是吃到了什么解药一般,刚才一直前倾的身体松垮下来,仿佛事情有了着落。“原来,是‘日光下的隐士’啊。我懂了。”

老康离开的前一天,亲友们围在他身边,他忽然说,“我可能上辈子是一个被太阳照耀过的灯笼。被晒化了的感觉真的很好。我就快化了。”

老康走了,老陆像给他办画展,但如何定题,他一直很为难。他不能告诉人们,“老康他,是个灯笼”。老陆的妻子是一位心理咨询师,她提起心理学中“自我实现者”这个概念。这是一种很健康的人性。他们都可以离群索居,不会因此受伤,也不会感到不适。他们比一般人更喜欢独处。可以一个人远行,去没有信号的地方。他们往往能超脱于红尘俗世之外,不受那些在别人身上引起混乱的事物影响。他们始终保持新鲜感和天真,像孩子一样富有创造性的看待整个世界。平凡生活中的琐碎事物也会让他们激动,兴奋和着迷。老陆觉得这份描述十分精准,但却并不适合来为一场画展定性。

老陆曾经考虑过,用“风”来解释老康和他的画作。他觉得,老康是像风一样的人,只不过年轻时候像是来无影去无踪的风,是昆明春天刮的风,冲动热情,有些吹脸。四五十岁之后,他像是昆明夏夜的风,柔和清爽,是别处夏天绝对无法体会到的有人间关怀的风。但风,与这些小画,又总有那么一段他把握不好的距离。

现在,二更说,老康像是日光下的隐士,陆均松有恍然大悟的感受。

老康这个人,他一直很喜欢,却始终看不懂。陆均松和康定杨是挚友,但他和康定杨完全不同。老陆年轻的时候就很好奇,老康这种人是怎么活着的?尤其是在老康独自西行的那些年,他究竟是如何实现这一切的呢?没有手机,可能要十几二十几天才能到下一个地方。这些天他在路上都要想些什么呢?在山野里,可能很多天面对没有人烟气。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这些问题,作为一个奇妙的疑问,放在他心里很多年。

人到中年,老陆经历了转行,开公司,做生意,搞项目的,时不时需要和商人、政府人员等各类人周旋,不想学,也要学着和人打交道,和不同心思的人在一个桌子觥筹交错。他觉得自己学会了很多看穿人心的法子,不管谁的心思,掂量几下就能知晓个七七八八。但他始终看不懂老康的心思。因为老康太干净了,对世界无所求,对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功利性的目的。他始终自己过,没有人知道他全部的人生,所以没有人可以彻底全面地评价他。他活在他自己的风中,风是其他凡人把握不住的。

前年,他替老康去办了件事。老康祖父的好友,葬在西南小城的墓地。老康过去每年会买一瓶最贵的醋,代爷爷去祭拜。身体抱恙后,老康去不了,请陆均松去。墓园的守墓人,和他聊起老康,说老康年轻时候来这里,总喜欢在墓园边的一棵树上睡几天。

看吧,就说他,一定有秘密。

但如果老康是个“隐士”,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个说法,给了老陆一种开脱的借口:“我的朋友是个隐士,爱晒太阳,画了一些小画。一个云南人,热爱晒太阳的云南人,死在冬日的高原阳光下,而不是什么雨季的连绵阴雨里,他会幸福的。相信我。可他毕竟是个隐士,我能告诉大家的,也就如此了。再多的,我也很难全面地把握。这是我们对于隐士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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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以“日光下的隐士”为题,康定杨的画作展览开幕了。

在康定杨的画作之外,石房子展厅的不起眼处,还安放着两幅画。按照陆均松的说法,画展开幕,不需要有任何的花篮,但需要有一些“礼物”。

一份礼物,是陆均松送给老康的。

那盘再也没有人陪他下的云子,被做成了一副画。只看形状的话,彷佛是风中的一棵树。这幅画放在一扇窗户下的案几上,一日之中大多数时间,都迎着光。仔细看,每一颗黑子的边缘会透出一圈碧绿的光环。

另一份礼物,是二更与姜籽联合老延一起赠送的。

“银桦是一种可以自我授粉的植物。它会产生比较高的雄蕊和较低的雌蕊,让花粉自然落在柱头上,这种特殊的构造可可以实现自花授粉。”姜籽对陆均松回忆中提及的银桦树很是留心。

为了优生,植物更倾向于在不同的花朵之间联姻。因为不同花朵花期有差异,花粉传播的时间就会更长。很多植物的花都很艳丽,用醒目的色块或者线条吸引昆虫的注意,甚至会以宽阔的花瓣,为昆虫留出“停机坪”。银桦不一样,它没有为此做什么努力。依靠自花授粉,他依然可以长得高大。这就是它的本性。

这种特质挪到人身上,姜籽将其理解成,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对话,有自己的能量流通方式,甚至可以有自己奇特的“后代”,就像康定赢摄影集子里那些可爱的小孩子。康定杨的精神世界可以自足,不和外界产生密切的关联,也能如风般快乐地活。这是这位隐士能隐的根本原因。

二更发现,当姜籽借用她理解植物的视角,诚恳地谈论对一个人的看法,她如同一只白马奔于绿野,自由浩荡。

姜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礼物的轮廓了。它最好是闪闪发光的。主角的身影最好是隐藏的。姜籽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一边用笔涂写,一边呢喃着初步的思路。二更也灵光一闪,用手机搜索了几个关键词,然后把图片递给姜籽。

姜籽眼睛一亮,对,就用,流沙!

她们定制了一款流沙画。近景是一片绿地,斜度不大的草坪上,没有很多很多花,隐约躺着一个人。不是二次元里完美的王子身材,一个普通的中年人,衣着简单,有些中规中矩的老气,他就躺在那里,吹着风,衣角和裤脚轻微地随着风动着,裤脚也轻微地鼓起来。这个世界里,风很大,人很自在,背景丰富但不杂乱。水杉的红、银杏的黄、日光的浅金、天空的湛蓝、远山的青黛、松软的白云,色彩纯粹,线条简单。画框内部设置了让流沙变化的暗格,每种流沙都有自己流动的航道。当画面旋转,这幅画会发生奇特的变化,但主角,无论如何旋转,看起来都躺的很舒服,隐在画中。他像这幅画中的一座小山丘,锚定了这幅作品的意涵: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

赶在开展前几天,沙画完成。它以磁吸的方式悬挂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开展当天,陆均松还是一眼发现了它。他对着这件礼物伫立许久,抬起手,轻轻转动了一下这幅画,找到了一个他最喜欢的倾斜度。画面并不是完全正的,但一切十分和谐。

他看了画中藏着的人,好一会儿,转过头对姜籽和二更说,“他好像,去了这个世界。真的,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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