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课 康定杨 日光下的隐士(第2页)
在此契机下,昆都早报与川西晚报联合筹划了一次“重走庄学本西行之路”的回溯活动,参与的主力是两家报社的摄影新生力量。他们需要重访,也要重新发现庄学本漫游过的中国西南地区,并用新生代的眼睛记录下六十余年后的发展与变化。
从1998年开始,老康与川西晚报的一位摄影师开启了旅途。他们计划用6-8年时间完成庄学本走过的路。那时,西南地区已有不少大巴路线、地州级别的机场,在新的基础建设的支持下,老康他们设计了一版新的交通线路,既能覆盖庄学本曾涉足的地点,又能展现西南地区基础建设方面翻天覆地的新貌。但不巧,两年后,另一位摄影师因病告退,项目只有老康一人继续。他一直孤身行走到2004年,超负荷地提前完成了预定计划。
2004年,《西行记》进行了一次隆重的专题刊发,引发不俗反响。此后两年间,老康又对新旧发展对比强烈的个别地区进行了深入的专题报道。2006年,所有专题内容连同增补系列,以图书形式正式出版。
那几年,台湾漫画家蔡志忠、吉米气势汹汹地进军内地市场。老康赶上了漫画文化流行的时代,他赶上这波潮流的方式很特别--一位比利时漫画家来中国交流,得知了他的重访故事,于是借助新旧两代西行者的摄影资料,他创作了一个中国两代摄影家的西游对照记。漫画在欧洲获了奖,老康也曾在2010年受邀去比利时,参与了若干文化与摄影交流活动。老康的样貌,中国人喜欢,欧洲人也喜欢,他那张穿着中山装与漫画家一起领奖的照片,登上了外刊,也在报社挂了很久。谁来了,都要驻足欣赏一番。
“老康年轻的时候,活得自由且风光,”老延总结道。
“但这不是他想追求的,老康想要的,是活得自在和舒服”,陆均松说,“所谓风光,应该更多是他一路见过的风光吧。年轻时候,是他最自由的时光,身体好,有力气,有梦想。虽然路上孤独,但创造过,也寻找过。很值了。”
2000年之后的西行一路,只有老康一个人。也有一点例外。他有个朋友,是自己造的。他管他叫“小杨”。小杨会陪老康说话,陪他远行。在渡水时,他会张开手,拉着小杨一起,像水獭拉着手在水面漂流。
第一次,当陆均松听到康定杨这一路会和想象中的人对话时,还是觉得这多少有点瘆人了。他怕老康太孤独了,和他认真地讨论,要不要停一下,回归更常规的工作。老康说不,咧嘴一笑时,陆均松发现他又黑了一度,牙更白了。
“也罢,那是他选择的人生。”陆均松叹息。
“单身复叶”,姜籽小声地嘟囔,被大家听到了。于是她抬起头,认真地对大家解释:像柚子叶这样的植物,叶片由大小两片叶子组成,这叫“单身复叶”。姜籽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一个人,想到这个描述叶子的词。“老康和它的另一片叶子小杨,就像是单身复叶。这在人类世界或许有点奇特,但在植物世界里,也算正常。”姜籽说。
老陆带着些惊讶,也带着一份迟到的恍然大悟似的,看着姜籽微笑。姜籽是做了功课来的,手里拿着一本老康的摄影集。“你拿的那本书里,还有很多他的,‘孩子’。”陆均松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孩子。”
“他不是单身吗?”姜籽一脸疑惑。
“别想歪。”老陆解释道,“他出版这本书的时候说过,里面很多地名都很有趣。他会想象,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小孩儿,带着他在城里、镇子里跑。”
康定杨去过很多地方,下了飞机,下了大巴车,把托运的自行车带下来,骑着向前,一路上两、三天都遇不上一个人。那时候没有手机导航,怕走错路,所以格外地要在意地名、路名。日子久了,为了逗趣解闷,老康会想,如果这些地名拟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他眼前浮现不是花前月下的鬼心思,全都是小孩儿的脸。对啊,拟成孩子,想象这些地名都是可爱的小孩儿,可以抢了抱了放在自行车后座,跟着他一路走下去,这样,他就不会孤单了。
“那时候,我还在用BB机呢,”老陆从身后袋子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本薄一点的小册子。“这正式出版之前,他自己试印的简装版,老康自留的。上面还有他的笔记。我说的孩子,就在上面。”
姜籽接过,轻翻,翻到怒江边上的单元,内容涉及独龙族、怒族等少数民族的居住地,有不少诸如丙中洛、石月亮、老窝山等有趣的地名。康定杨在个别地名的相关页上,用铅笔做了笔记。
知洛:小名叫络络。喜欢穿长裙,材质布或者纱。
古当:生活在一座小山上,上面慢慢都是树,夏秋是深绿色的,春天羞答答的新绿。好古物,行事坦荡,不怎么喜欢人这种动物,相比之下更喜欢古松。
古泉:古当是个女孩,古泉是个男孩。搞道教研究。
瓦娃:小孩,四五岁左右,最喜欢屋顶上的瓦当。和中国古代传统建筑上为了避雷和避火联排的九十个小神兽是很好的朋友,它最喜欢的是狻猊。
知子罗:他是个和植物作伴的干净的十几岁男孩,像一朵形状开得很好的栀子花。他的颜色是白和绿。知子罗现在应该在等孤山的荷花开吧,或者是栀子。
白汉洛:应该是穿着厚衣服在边疆游荡的一个孩子,保护那些濒危动物,为了世界的正义!
字迹并不多,信手几笔,孤独漫步之中的疗愈式的遐想,鲜活而可爱。
“我能理解这种做法”,陆均松回忆道,“我们刚入职的时候做搭档,也做过一些云南文化的专题。有时,我们会去一些地州上少数民族的村子,村里的小孩子都可爱,也会好奇我们扛着、背着的大块头是什么。他们就一路跟着我们。我们这些外来的人,一下子觉得亲切,和这个村子在心理上熟络起来了。我有过这样的经历,当他说起这种听起来很奇怪的想法时,我能理解。毕竟那趟旅程很漫长。一路上到底多难,又多少无法和他人倾诉的寂寥,他人无法想象。除了他,我没想过身边还有会其他人,能把这件事坚持下来。”
《西行记》项目正式开启那年,老康的祖父刚去世。他是怀着一部分怀念故人的心态上路的。人在想要忘记一些忧伤的时候,总是更肯吃苦,更不怕难。
祖父对康定杨很好。过去祖父曾有一个挚友,叫胡杨。康定杨的左手手心有一颗痣,手腕处一颗,小臂中端又有一颗。这和过去老战友的身上的痣,竟然一样。祖父只说过一次,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当真了。老康是祖父三儿子的第三个孩子,是家族里最小的男孩。他母亲快40岁时才生下他。祖父对他很严厉,着意从小训练他艰苦独立的意识,有时未免过了头。两代大人为了这个事产生过分歧,儿媳和老爷子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也因为爷爷的培养,康定杨成了一个体魄健壮、意志精神坚定的小伙子。
祖父曾于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上世纪30、40年代,祖父在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做教官。云南办空军学校时,其核心校区、军事训练和理论课教学的地点也在讲武堂。祖父作为讲武学校的教官,兼任了航空学校的教官。当年这个学校很特别,它招收女子学员,很多毕业生都参与过滇西战役。千禧年后,报社要做一期讲武堂历史的几年专题。那时,大家才发现老康的爷爷竟然如此闪耀。那时老人家已去世,报社依然拜访了家人,了解到老人晚年的一些生活。祖父老了,不住干部疗养院,因为认床。从年轻到年老,他只睡那种0。9米宽不到的很窄的小床。现在都不太好找这种成人床了,只有小婴儿才睡这么窄的。她女儿说,这是他年轻时候做学生、当教官在军校宿舍里睡过的床,就这么窄。只能在这么窄的床上,他才能睡得安稳。也不是没有给他换过,但不管用,老头整夜睡不着。这个习惯一生之中几乎没有变过,只有婚后,睡在大床上,他扔自己蜷缩睡在床的最边上,往中间靠都不行。后来老伴患病,走的早,他索性换回小床,一直到去世。
受爷爷的影响,老康也有很多奇怪的习惯。
他的日常生活一个有明确的作息时间表,甚至可以说,是一份绝对的时间表,就像有人拥有绝对音感,康定杨对时间的把握也是近乎天赋般的精准。他六点半就起床,从穿衣到整理床务只用10分钟。他的中午从11点40左右到下午的1点之间,有一段很整齐的午休时间,一分钟也不会多或者少。这是爷爷从小训练的结果。
他能够独自完成长达八年的野外摄影工作,不是没有缘由。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有信仰、有原则的人身边,康定杨有强大的自律能力、很严格的生活节奏。他在西南的少数民族县城里、村子里,无论是好一点的招待所,还是随便找的能凑合一夜的地方,都基本保持了规律的作息。
他一直有从军梦,可惜小时候有一只眼受了伤,裸眼视力受损,没有办法入伍。他做摄影记者的本意,是想做个战地记者,或者想办法往军报之类的地方靠。但老□□在了和平岁月,环境变了,老康和祖父不一样。祖父不怒自威,满脸萧飒之气,对世界是审视的,是要战斗之前蔑视一切的气度。但老康不是,他始终和这个世界保持了一段距离,始终有一个自己的一个太平小世界。心神周正,很温和,骨相坚毅,又清澈。他是和平年代的赤子之心,活得自由洒脱。
走过了那么多的路,见识了不同的民族风情,脚步丈量西南大地,老康被这片土地的沃野滋养,被它的博大与包容感染。他晒过的所有的太阳,都晒到了他的骨头里。他经过的每一片原野,每一条河流,每一座雪山,都开阔了他的心胸。康定杨是个早慧的孩子,早些年间,因为母亲和姥爷之间紧张的关系,他幼小的心灵感知到了一种紧张。他习惯了沉默不语,把很多事情闷在心里。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紧张始终难以被缓解。自从姥爷去世,独自西行开始,童年时期埋下种子、青少年时期不断加重的郁结,在漫长的路途中逐渐地被稀释了。最终,像高原盐湖的盐,在最纯净的地方析出,留下一池澄澈的湖水,倒映着他遇过的所有蓝天。
“人越老,越像一块圆满的、酥酥的、冒着点心香的桃酥。”陆均松说,“但是,中年之后,老康的身体情况不是很好了”。陆均松的眼睛隔了一段距离,注视着这些小字,看不清内容,但看得很入神。
在四十岁之后,老杨主要做办公室工作,职务高了,工作也清闲了。有一年,他约老陆喝酒,说有一个画家组织了一个叫做“丝绸之路”的重访活动,想约他参与,计划涉及山西、甘肃、青海、新疆等地,多人联动,来一次以“丝绸之路”为主题的创新艺术创作。他动心了,但那时候,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再折腾了。老陆只得陪他默默地喝了两罐啤酒。不约而同地,两人又想起了那壶蓝桉树下的杨梅酒,这次,老陆陪他送别的不是别人,是年轻时候自由如风的那个康定杨。
在那之后,老康回归了人间。一个如风的独狼,笨拙地开始学习生活。他去菜市场买菜,在小楼里做饭,他抱怨楼上老人总是用拐杖戳地造出来噪音让他无法入眠。甚至,他开始恋爱了。
老康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入了凡俗,老康时不时地邀请姑娘出去走走。对方是一个美术老师,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答应,选择了另一个做生意的老板。
这事之后,康定杨为了排解苦闷,开始画画了。最初几张画,画的是悲伤的故事,但渐渐地,笔尖落下的全是温暖的小记。
但这也有不好的方面。陆均松发现,康定杨开始画画之后,又忍不住四处游荡了。他开始频繁地在近郊写生。风,又重返了他的人生,吹起来,越吹越远。老陆常好几天找不到他。他给老康换了新的智能手机,但老康仍不怎么回复,权当诺基亚板砖来用。他自己住,两三天联系不到,老陆就有点着急,非要跑到他家里看看。就这样过了一年,陆均松做主,把老康拽到了他们小区,做了不算远的邻居,这才算是把这个又做回独狼的中年人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