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5页)
二更:“星空!?”
姜籽:“火龙果花田。我有一次去参加海南国家森林公园的一个植物画展,夜间赶路,遇到一片星海。我们没有停留,只能透过车窗看那片星海,一直起伏了大概十几分钟。向导说,那是火龙果花田,夜间为了补足光照,每株火龙果顶上都会有一个小灯。夜晚,海南岛很多地方会陷入两重星海,天上的星,映着地上的星。好美啊,那样的夜晚真让人很想念。”
二更:“史前三叶虫?”
姜籽:“是常青藤的叶子,最常见的路边植物。这片叶子就在马路边或是很多人的小区楼下。在昆明,它可以长得很大,叶面油亮,喜欢看叶子的人很难不注意它。它像一只半空中的龟甲,也像一只彻底张开了的帆。整片叶子很饱满,水分很足,叶脉非常清晰。我觉得它是一个战士,精神饱满,准备好了去应战,因此展现出了一种彻彻底底迎上去的姿态。哪怕,它只是一片叶子。”
二更想起另一片叶子。曾经,她在坐在湖边发呆。入秋了,水面常会有落下来的柳叶,在湖边打漂。有些很快就沉下去了,有些随水荡漾,不久后淤滞在无人注意的岸边。但也有那么一两片,任风如何吹,都仍像骄傲的水怪,久久不会沉下去,始终昂着头在水里巡游。她似乎能懂姜籽,通过一片两片叶子。
二更:“那这是,月球?坑坑洼洼的质感。”
姜籽:“那是一颗,北方冬季,悬在半空中的柚子。”
二更:“什么时候去的北方呢?”
姜籽:“两年前?是一个全国性植物志项目,我作为参与者,也要去北京开会。我妈拜托一位植物生态学的前辈照顾我,于是我被安排住在了他任教的大学的招待所里,在北师大的老校区里,邻近老教师们住的家属院。傍晚,我跟着那位前辈散步,送他回家后,自己回招待所。
我记得那时候是冬天了。天气灰蒙蒙的。学校里很多黑乌鸦在头顶飞过,地上有很多白色的鸟粪。我一路都很担心被砸中,心事重重的。无意间一抬头,看见一个悬挂在灰黄天空中的柚子,已经风干了。它周围的叶子和其他果实都已经掉光了,但它,迟迟不肯掉下来。
我那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问前辈说,有没有杆子,可不可以把那颗柚子打下来。
他哈哈大笑,然后说,没有。不过他也这样想过。他说,学校里的柚子树,每年冬天都结果,每年都有那么一两个,一直挂着,就不下来,直到风干。但后来他会想,不如,就把它当月亮。‘当我在大时代里有无力感的时候,我就看看离我最近的这颗月亮。哪怕它不怎么圆,但它倔啊。’”
二更:“前辈是个妙人。”
姜籽:“他几年前去世了,葬在了他培植成功的一株植物旁边。”
二更:“不知道是哪一棵树,有没有挂过一颗月亮。”
姜籽歪了歪头,无言,她也不知道。
姜籽继续跟着二更往前走。二更猜,姜籽答,她有许多许多个“以为”,都错了。以为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公路,其实是水培萝卜长出来的叶子,最长的那一片,中间的部分。以为是茴香,其实是水培胡萝卜块长出来的纤细嫩叶。以为是受到惊扰忽然从林间耸起的眼镜蛇,其实是天南星佛焰苞。以为是一只被谁随便丢在地上的香蕉皮,结果,是翅子木落下来的花瓣。以为是一颗蒜,结果是花叶良姜的花苞。
所有人的自以为是,都会被大自然温柔的调戏。
画室外,有一片露台,三面皆是绿,还能看到那只巨大的青蛙雕塑。它始终没有涂新漆,依然是一副活在谁的记忆中的旧模样。此刻天色已经好了。她们找了一个能看见远处操场的角度,站着等待夕阳。
换姜籽来发问了:“你会用什么形容词,或者说,量词来形容花草?”
二更答:“一丛一丛,一层一层,一半一半,一对一对,一蝶一蝶?”
“这是什么形容?一蝶。。。。。。一蝶”,姜籽认真思量了一会儿,还真的有一蝶一蝶的植物,比如蝴蝶花,有时会出现在昆明的绿化带里。
“我不擅长和人类打交道。我偶尔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人,不多,都是因为植物。”姜籽说,“所以,我也只能先带小佘姐来这里,我在谈论植物和画画的时候,比较真心。”
“我的启蒙老师,是云南的一位彩墨画家,她叫罗星草。
我最开始画得最多的植物是荷花。那时因为我上小学,我家住在翠湖附近。夏季,翠湖的主角是荷花,还有人挑着担子卖荷花。卖花的人会像拍小猫小狗的头一样,把荷花拍开,再拿给我。拍荷花是一种技术,有时,我自己买回来拍着玩,要么就拍扁了,要么就直接拍掉了花瓣。罗老师也很会拍荷花的头。拍的时候,她就不像大多数时候那样温柔了。拍好之后,她会找一个陶罐子插好,让我们用兼工带意的方式去画,要画出‘花瓣尖端的锐气,花瓣颜色的渐变,亭亭玉立的爽利,还有一朵花的粉黛温柔’。我当时觉得,这像念咒。因为不理解,还用笔记了下来。去年,我翻看笔记,才发现这段话很实用。
我记得她说,白莲花也要透出着一点点花瓣脉络里的红。那时我也不太理解,后来上课时,她带了一串茉莉花,就是街头卖的那种用白棉线穿起来的茉莉花,但要求我们第二天再画它。等到第二天再看,花已经干枯了,前一日雪白的花瓣变成了粉紫色。从那时起,我画白花,总会带一点点不仔细看不出来的粉色。我想给它的退场,留一点温存的余地。
罗老师有时候会去菜市场,带回来一些东西,让我们一群小孩画。最初的最初,很小的时候,我就画青菜萝卜。
画白菜,菜叶子上被虫要出来一条长长的痕迹,像褐色的拉链。她说,这个白菜心很大,很宽容,有伤口,就会愈合。
画扁的卷心菜,她把卷心菜一层一层剥开,到最后,就是嫩黄色的小贝壳。我们就画这个小贝壳。
画土豆,她说土豆埋在地下,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好在地上有花。所以她让我们画土豆的花。我们边画边听她说,土豆可以在地窖里保存好几个月,芥末油是从芥菜来的,芥菜的耔炸出来的。
还有一次,她带过来一小根辣椒苗,说这是她们小区垃圾桶旁边长出来的小辣椒,大概是哪家人把不吃的辣椒籽装进垃圾袋丢了过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撒出来一些。小辣椒生命力很强,自己长出来了。所以我们要画小辣椒。
在画那些濒危植物之前,我小时候,画的就是这些最日常的土豆、辣椒、红薯、紫薯。对了,还有姜。姜长出来的叶子像竹子,带着清香。
有时候,我们不在画室,就去翠湖,也去过圆通寺。去圆通寺并不会画庙宇楼台,而是画寺里僧人们的菜地。小白菜、油菜、茄子、西红柿。我人生第一次画茄子,就是在圆通寺。画了很多次,因为油亮的紫色并不好画。
大学毕业的之后,在面临自由与秩序感的矛盾时,我发觉自己的想象力受限,不知如何释放,又想到了她。她听了我的困惑,让我画一幅画,命题作文:当植物登上陆地时,大陆最初的景象。
最早登上陆地的植物是蕨类。库克逊蕨,最早的化石由一位叫库克逊的年轻女学生在威尔士发现,所以就由她的名字命名了。我试着去画这种蕨,但老师在我身后,把手撘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说,这个题目,要画的是“大陆最初的景象”,是有了植物之后的大地。你需要重新锚定重心,不是去如何真实地描画一种植物,好好去想象,有了它之后的新世界。
从那之后,我做了很多练习,想要改变思维方式,‘好好去想象’,去想象有了某种植物之后的世界,去编写一些属于这种植物的新故事。这里的画,就是这一两年的练习作品。它们不一定很优秀,却是我的头脑复苏练习,我打算好好收藏。所以,就有了这个画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