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4页)
在姜兰买下这座建筑之前,它不是展厅,而是一座十二边形的私人玻璃花房。最初,它繁盛过,按照原主人的口味,室内种满了仙人掌等大型多肉,室外堆砌着硕大的龙舌兰与剑兰,还安置着多处灰白色的蚌壳、海螺造型的大型雕塑。此外,还有一只两、三米高的绿色青蛙玩具雕塑,背后,带着给它上弦的8字花。原主人是花了些心思的,她大概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少女玩具的放大版本,一个保留童年喜好的花园。但不知为何,它被丢弃了。精致的窗栏在无人看顾的风雨中锈蚀,所有需要精心呵护的小型观叶植物,决绝地死去。
然而,生命力顽强的植物,脱离了主人的意志,在一座无法长大的旧花房里,继续茁壮生长。姜兰第一次看到这座花房,像看到一颗被人遗落在森林里的玩具钻石。这颗钻石不再有光彩,却依然打动了她。姜兰买下了花房,也买下了隔壁的住宅。她接手之后,花房室内的多肉被移植到室外,室内的空间经过整修,开出了新的花--女儿的画作。它们几乎全以花草为对象。
姜籽的画作画幅不大,从60*40、40*40到30*30(cm)不等。没有任何一幅会因为个头或者外在的装裱吸引眼球,需要你走近了,仔细看。
然而仔细看了,你又会走入一次次“迷失”。二更便是如此。
二更:“一种,绿色的条形浪花?”
姜籽:“不,是南洋杉,柱冠南洋杉。它的叶子细而尖,一些园林册子上会叫它‘异叶南洋杉’。在昆明老小区和时间久一点的路边,它常做行道树。我画它,是因为有一次散步,我看到一束枝条刚好落下来,已经自然风干,那样子有点像,老式的痒痒挠。
二更:“但你画的是它活着的样子。”
姜籽:“对,想画它绿着的样子。”
二更:“这是,红山茶?”
姜籽:“不,是松果,绽开的雪松落果。这一颗长得很圆润规整,像盛放的红山茶。在路灯下,我把它看成了红山茶。其实,山茶也像松果。山茶花落下来,在昆明干燥的天气里,也有可能被自然风干,花瓣变成褐色,或许它在某一个时刻,看起来也像松果。在我眼中,它们有一点点的奇妙的亲缘关系。”
回想起高中时代,回江浙读书时见过的红山茶,二更那时年纪小,偏爱小众的事物。路边常见的红山茶,在那时的她看来,太艳俗了。后来长大,她渐渐发现,很多植物都在江浙雪天衰败,但红山茶还是开得很热烈,顶着雪,依旧艳丽。她在一朵红山花面前,明白了老一辈人对红梅、红山茶、红杜鹃的歌颂。山茶,又叫断头花,落时花瓣并不会散着落,而是一朵一朵直接掉。开得热烈,去得决绝,一朵花从头到尾都让人惊心动魄。看懂了的人,很难不爱它。
二更:“这里所有的画,都带着伪装吗?”
姜籽:“对,这里是我这一两年最喜欢的游戏厅。”
从进入大学的第一年起,姜籽就已经开始追溯父亲的脚步,踏入植物研究的领域。她选择的路径,是植物科学画。它以科学、严谨的形象语言,诠释植物的物种特点。它要有完整的植物形态信息,能精确地传达视觉印象;它要体现绘画者的科学概念,以及对科学概念的整理;它的结果,是给大家认识自然提供一个准确、可靠、专业的工具,甚至其他人可以用它作为植物鉴定的工具。
姜籽小时候就喜欢翻看中国传统医药、本草类古籍中的插图,像《本草图经》《本草纲目》《救荒本草》,其中的图像对植物体形态解剖、生理功能等各方面的表达不是那么严谨,但也是实用的,有些甚至有些可爱。但在植物科学画的领域里,姜籽不能这么做。现代意义上的植物科学画和“植物分类学”紧密相关,目的性非常强,实用范围十分有限。作为一种实用美术,它可以是植物科学研究专著中的插图,可以出现在植物科学研究论文、专著中,但不会出现在讲究创意与自由的艺术合集中。
一种特殊情况下,事情会变得有趣一些。有时候,没条件看到活体植物,姜籽仅凭植物标本和研究人员的文字描述,甚至是不完整的标本去推测它的样子,这就需要动用想象力了。这时,姜籽会有一种鲜见的自由感受,但一切仍需在科学的框架下运行,不能被个人偏好与情绪影响。
所以,这些年,至少在画植物这件事上,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高精度的工具。这当然也是有趣的,因为植物本身就有独特的美,再微小也会让人觉得很辽阔。姜籽会自然地谦卑,这份谦卑,让她在植物科学画领域早早崭露头角。
然而大学毕业之后,她明确地感受到,她想说话,想表达,想抛开框架,做点别的。
这不意味着不再从事植物科学画,姜籽希望自己能驾驭两个向度的事情。一方面,出于对于植物学的情感以及对父亲的追忆,她将继续从事植物科学画。另一方面,她想寻找和确立自己的绘画语言,去创作艺术性与个性更强的作品,甚至,踏上植物考察的旅程,去观察更多真实、神奇的植物。
“想画它是活着的,毛茸茸的,柔软有水分的,摸起来有弹性的,等等等等,”姜籽说,“这些,都曾经是我刻意去规避、去克制的角度。”
“我很羡慕大学时候的一个老师。我们经常调侃,他画老虎和狮子的胸毛世间第一流。其实我们是想说,他很擅长画虎和狮子生龙活虎的样子。在画毛发时,他对明暗远近的处理方式很妙,着墨层层递进,配合各种淡影与留白,去收放、回合、聚散,在不同的方向用笔锋、笔肚抵达自己独创的意趣。这让绘画本身的过程,别人观赏画的过程,都变得很有趣。
我也想去体会这种乐趣。我不会画老虎狮子,但可以画植物,叶片各种斑纹、姿态,我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去经营。‘经营’,那位老师很喜欢的词。想要画什么,先在胸中勾勒,在心中经营一番。等待‘神’出来了,我们就要做把握这个世界形与神的使者。”
二更有些懂了,把握到这些画作背后玩耍的契机,她继续往前走,不自觉地背起了手,不是老干部式的背手,是在身后,两只手轻轻地勾起了手指。每当自己在一个喜欢的地方散步,感受到一种小动物在林间探路的愉悦感,她就会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
姜籽跟在她身后,饶有兴致地去重温那些自己埋下的谜题。
二更:“这是。。。。。。荷心水珠?”
姜籽:“对,不过这个很好猜,不要骄傲。这是一幅写实的作品,但并不容易。我想用它训练自己对绿色的‘经营’。初夏阳光下风吹荷叶动的那种绿,很好看,但想要精准地表达出来,水珠与日光晃动在一起那种透明又有一点点轻微刺眼的感觉,并不容易。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调整流光滑动的感觉。”
二更:“这是下在哪里的雪吗?看起来,也有点像霰,就是那种小雪粒。”
姜籽:“棕竹的花。米粒一样的花,确实有点像小小的雪粒。它是很常见的园林植物。尖尖的长叶长在一起,像一把圆圆的蒲扇。长得好又长得久的棕竹,整个植株看起来像一团球。我小时候第一次看到棕竹就是那个样子,长了几十年,长成了一大团。有一次,我发现它竟然悄悄开了花。在不下雪的城市里,自己偷偷地下了一场雪。是不是?对不对?这个故事是不是编得还不错?”
二更点头,又问:“那这个是,蟒蛇开会?”
姜籽:“三五株水杉树的根,露出地面,大概确实是在开会吧。”
二更:“紫色的鹦鹉?”
姜籽:“油麻藤单个的花。油麻藤油亮的黑紫色,爬满了墙,像披了华美外袍的女巫。但气味比较刺鼻。单个的花就比较可爱了,穿燕尾服的小鸟。”
二更:“火烧云?”
姜籽:“槭叶酒瓶树,翠湖有两棵。每年春末夏初就会开始开花,花朵很小,并不能像南方的凤凰花或是红棉花那样开得十分热烈。但因为数量多,它看上去也是一整团接一整团的火,小火苗。它长得很高,远看,一整棵树也都是红的。酒瓶树的小酒杯并不大,比风铃花更小,大概只是它的一半。落在地上,单个看,并不扎眼。多了,就成一地的红色。落日之前,某一个时刻,这片红色远远看上去,像一朵火烧云。所以我画了这片云”
二更:“那如果一个人散步,碰巧走到这棵树下,捡起一朵酒瓶花,是不是可以朝着这棵树碰一下杯?”
姜籽:“我这样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