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3页)
“来选一套茶器?”姜兰发出邀请。
二更不懂茶,也不懂茶器,有些小心翼翼。姜籽索性代她选了那套釉下彩。姜兰坐下备茶,姜籽则拉着二更多走了几步,去看父亲留下的茶叶标本。它采自云南的景谷盆地,3540万年前,茶树的始祖宽叶木兰就在普洱的景谷盆地生长了。
与父亲的茶叶标本挂得很近的,是几幅姜籽的小画。因画幅不大,更显逸气。这是姜籽大学时期的毕业作品,《酒狂》,用普洱茶汤绘制而成两幅人像。他们是她想象中的诗人。二更仔细看,中间那位抽象的人物,肚子颇大。她想起李白,进而想起《将进酒》。她又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喝熟普,没有经验,喝得太饱,以至于头晕目眩,像极了喝醉的感觉。怪不得,普洱茶汤,宜作酒狂。稍远一些,有两幅画幅很大的作品,三、四米高。一幅是以布朗族采茶生活为主题的水墨画,左边以拼接形式的小画,分别展现布朗族的民谣、民居、采茶场景,右面是一幅颀长的布朗族山水长篇。另一幅是布朗族的桑康节,画面展现了少女们的舞蹈,但并没有采用写实手法,而是用反复的晕染套色制造出夕阳余晖下的节庆氛围。除了朦胧与神秘,画中还藏着专属于年轻女孩的清透气质。
“那些挂着是什么呢?”二更指着旁边挂着的小串叶子似的东西,像她在南方街头常见的干辣椒和小鱼干。
“茶叶,是我自己串着玩的。没想到,我妈把它们留下来了。毕竟,它们是和我爸一起采的,当个纪念。”
流水意蕴的茶桌上,姜兰泡好了月光白。
“喜欢植物?”她问二更,“我看你们进来时,你手里抱着个,玉净瓶?”
“是从老延办公室里抱回来的豆瓣绿。”二更心想,她其实是被“缠”上的,奇异的跨物种量子纠缠。
“狗狗也很喜欢植物”。姜兰笑这说。云南人喜欢叫小孩子儿“狗狗”,“臭狗狗”,这是一种爱称。“但我怕她只喜欢植物,成天对着植物,人都要变成一棵香椿树了!”
二更只笑,对这几句寒暄,应对得略显含糊,因为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被茶桌旁另外两幅更迷你的小画迷住了。它们让人有些疑惑。不是不美,而是,是非难辨。
细细的杆,拖住绽开如莲花形状的花朵,迷离的红,蒙上了一层落日的余晖。画中那朵花,好像彼岸花,气质却更加明亮,花瓣也更粗大。
“郁金香,”姜籽贴心地解密了,“盛开后,凋谢的郁金香。”
哦,原来如此!谜题揭晓后,二更涌起回忆。她记得这种姿态。上一个冬日,翠湖边,很多女孩衣着鲜亮地汇聚在开得正酣的花田里。郁金香最佳的观赏期大约是开放后三周以内,此后开始凋落。熙熙攘攘的花田往前几步,就是一处已全然凋零的花杆子田了。唯余一朵,纵无人看顾,倒也优雅从容。花瓣吊着一口气,已无力聚拢,像人瘫着在沙发上,还有一点点余力,但是也不想用力了。
然而二更走过去看了很久,因为从她的视线观察,这朵花的背后恰是一池碧绿的湖水,还有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老者的背影。老人没有在乎这花是不是就要凋谢,她坐下来,晒太阳,陪伴它从容地告别。
对称悬挂的另一幅,底色灰白,主角仍是一抹红。这次的红,像挂了一层霜,略显苍白。
冬樱花吗?二更拿不定主意。春城,严格来说,并不四季如春,冷起来,它仍是一个平均海拔约两千米的高原城市,只是,时常给人一种四季如春的错觉。譬如樱花,在冬、春季节会开两次。冬樱花先于郁金香,在12月、1月点燃高原的冬日花海,春樱花则会晚于郁金香,在2、3月底占据一座城市对春的诠释空间。二更知道,无论哪一种樱花,都偏桃红。而画中的红却有一种古典韵味与坚韧气度,似乎染尽风霜。
“是红枫”,姜兰边说边递过来一杯汤底清亮的白茶。
在昆明,很多植物得以保存它凋谢的样子。秋冬季节是干季,少雨,干果、干叶、干树枝很常见。就算是一盆无人看顾、荒在路边的小盆文竹,苏日安早已死掉,仍被秋风与日光看顾,金黄的枯枝成就另一种干净的生命。红枫也是如此,干枯的红枫叶子,从秋到冬乃至下一个春天,仍能挂在枝头。秋季,红叶五角舒展,尽情燃烧,但不会有灰烬,大多数红叶会如同蜷起来的小蜗牛,依然在枝头休憩,安然度过冬日。尤其是种在院子里、园子里、小区里的红枫,躲得过凌冽的寒风,直到春日长出新叶之前,整个树从未真正地凋零过。待新一季的新叶长出,五爪俱全的新生命会直接在蜷曲的枯叶间探头伸展,让一棵树完整地穿越四季,也穿越生死。
“上一幅,叫放轻松,这一幅,叫不着急。”姜籽说。
茶室里的所有画都是姜籽的作品。最小的一幅在柜子上,是姜籽最早的画之一,小学时候用水彩笔画的半边莲。每一朵花都只开一半,如扇面一半,姜籽把它们画成了手拉手的小花仙,彼此都更加完整了。
一旁,还有一张照片,一只黑天鹅游过湖中心,湖中涟漪将金黄色的滇朴、蓝天、白云在水中的安静倒影一同摇曳起来。画面中心,一位红衣的女士,带着黑色小礼帽,身影绰约,与朦胧的波纹融为一体。这照片有些可惜,曝光出了问题,水影晃动,连带着人也面目全非,只余下一种朦胧美。但人依然是美的,反而更美了。再一旁,和照片一样大的一幅水彩画,延续了这种“拍错了”的风格,用晕染制造出同样的波纹。
照片是姜籽爸爸拍的,画是姜籽的画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要复原,把他爸手抖的模糊修复一下,包括修复我的美貌。可画完我才知道,这是在搞复制”,姜兰解释道。后来,姜籽似乎喜欢上了这种套色晕染的风格,有段时间,她的画都是朦朦胧胧的。直到,他爸去世之后,才画作又逐渐清晰起来了。“人在的时候,允许渲染。人不在的时候,反而想尽量看清楚一些。”姜兰感慨。
二更觉得一时间话题有些沉了,没再搭话,只跟着喝茶。喝茶时,姜兰也会像很多妈妈们一样,问问东,问问西。问问家乡,问问喜好。但不会问年方几何,婚嫁与否,要不要介绍男朋友,为什么三十多还不结婚。就像她喝茶,也只是喝茶,不讲什么这茶多么好,喝茶该如何。
尽管是第一次见面,二更也觉得自在,像天上一朵云靠近了另一朵云,只是随缘,没有多余的推攘。或许,正因有这样的母亲,姜籽才能长成一个大大方方活得简单的人,看很多平常人避忌或歧视的事情,像看一棵树、一根草那般平和自然。
02错位的游艺
喝完茶,两人从茶室走出,走入一道连廊。二更跟随姜籽继续往前,去往她在这里的一处展厅。
连廊里相对阴凉,墙面上装点着网纹草、冷水花、波斯顿蕨、彩叶合果芋等观叶植物。姜籽在这里玩了一个游戏,她划分了墙面区域,请工人像做早些年流行的数字油画那样进行了刷涂。整个墙面都是绿色的,但却有五、六十种绿。其中,十几种是一开始她自己就定下明确想要的,另外四十多种,是调试过程中发觉很好看的。
人走动时,仿佛入绿野,风吹,林动,光舞。
“有那么多种绿色吗?”二更好奇。
“当然,绿有很多种。刷漆的时候,我先按照油漆的绿色分类,选了40多种,然后自己调着玩。我更喜欢中式传统中对绿更多的表达,传统的漆匠、染匠从古籍中总结的绿色有一百多种。我自己看到的绿,更多,千万种,无穷尽。五彩斑斓的。”
姜籽边走边介绍,二更的脑海中有开始飘动奇特的句子了--“浣熊第一次打开冰箱”,一本诗集里的句子。她是这样的人,见到有趣的事时,脑子里会时不时地飘弹幕。
“但我看到的很多绿,通常是藏起来的,也就是说,大家不一定能够看得到。在多数人的眼中,它们不存在,或者时隐时现,不容易被精准地看到。所以,我试着用尽可能明显的方式制造的流动感,把它们呈现在墙面上。”姜籽忽然转过身,对着二更兴奋地说,“很高兴,你可以看到它们。”
“我。。。。。。其实看不到,是感受到的”,二更答,“感受到了一种波动,但看不到那么多颜色”。
二更忽地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姜籽,显然不是一个独居的人,她和母亲住在一处。但在精神世界里,她或许也长期处于一种类似独居的状态中,她独居在自己那双敏锐的双眼里。这感受来得很突然,二更打算在姜籽的画中慢慢查验。
如碧波荡漾一般,精微的,温柔的,灵巧的绿,无声地浮动,从连廊,到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