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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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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总觉得是要去等待或是捕捉某一些,很好的人去世了的消息,有点奇怪。”姜籽说。

“没关系,我们就等,等它们发生。这符合世界运行的法则。”二更答。“我有一大堆同行或者同门,每天都在等着名人死亡的消息、有关死亡的社会新闻。在村子里做田野调查的师兄弟们,在等村子里有人家出丧---如果他们在研究丧葬习俗的话。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那你为什么想做这件事,小佘姐?”姜籽问。

“因为。。。。。。”二更在想,要答得诚实一点,还是要说得体面一点,她最后选择诚实,“因为怕死,怕一个人死。”

二更一个人生活已经很长时间了。她是一个高敏感的人类,对声音敏感,对气味敏感,不太喜欢和其他人长期共享私人空间。所以这些年,认真地选来选去,还是一个人生活最舒服。

三个月前,二更因胸痛去医院。坐在诊室门口,她真的很害怕。旁边的女孩和她一样紧张。所以,她们相互问候了一下。谁都没有提害怕,但她们都知道,彼此很紧张。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病人之间的心灵感应。还好检查后并没有很大的问题。但那种恐惧,就像忽然叫醒了一个教室里睡着的人。嘿,你要考试了。

考试的题目是,你一个人过得怎么样。

她并没有答得很好。会失眠,会焦虑。一个人生活,有很多处理不好的事情。她的身体也处于亚健康的状态,她可怜的睡眠总是断断续续,饮食不均衡,呼吸太急促。她不能总是把生活的节奏控制得恰好好处。想到这些,她就对自己感到抱歉,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很需要一份指南,《一个普通中年妇女如何不害怕独居着死去的指南》。

往常,不知道怎么生活的时候,二更就去找“死人”。跨越此刻,去彼时,去找书中、电影、历史中的已经逝去的人,和他们交流。这当然可以解除一部分的困惑,但多数是在抽象层面,比如,关于存在的意义。

是时候,看看活人了吧?哦,其实也不算。按照老延的计划,她们要寻访的是不久之前独居的逝者,一些很多人看不懂、想不透的怪人。

缆车停止了吱嘎声。这趟缆车从世博园起,到金殿森林公园的山顶止。两人抵达金殿下车处。“我的画室,就在那片林子后面。”姜籽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山林。二更留意到那片林子,恰好在她撞过大钟的对面。

延胡索的最后一条讯息传来,“小姜的父母离异过,她的生父,姓穆。姜籽很小就跟着养父一起生活了,对她来说,唐棣才是她的爸爸。所以,你看,你们真的可以组一个‘调味料组合’!(做坏事的表情包)”

木姜子,折耳根,好吧,二更回复了一个“奇怪的知识增加了”的肥猫表情,继续跟着姜籽向着大钟对面的山包走去。

她们路过一个已不开放的院子,是一处与吴三桂相关的“文化馆”,看上去荒废许久---因为有市民在给市政府的投诉信中写道:吴三桂这种卖国贼,不应成为一座文化馆的主角,而是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彼时,市长信箱刚开不久,这是头一波信,还被媒体终点关注。最终,“文化馆”关门大吉。但陈圆圆的雕塑仍在花园中,因为群众们质问,“女子何辜”。写信的人,正是姜籽。但她不言不语,只带路,隐下了这一段因缘。

两人又走入一片马樱杜鹃林。这种通常长成灌木或小乔木的杜鹃,在山上如遇风水宝地,直接窜天,长成了显眼的乔木,形成一片燃着鲜红火球的森林。马缨花一朵一朵,像绑在树上的绣球,把寻常日渲染得像过年。二更穿行其间,心中生出一种不可思议的童话感。萤火虫可以是火红色的吧?白日下,漫山遍野地飞。

又走过一座巨型仙人掌擎天的多肉植物馆,走过一丛又一丛硕大的雷神、金手指、宝石花、不死鸟、燕子掌、虹之玉……二更脑子里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她玩过的一种游戏,贪吃蛇。

七拐八拐,终于快到了。

脚下曾是昆明植物园之下园林研究所的旧址。原单位搬迁后,留下几排老式楼房,目前被用作公园的备用宿舍,无人看守。姜籽带着二更穿行进去,右拐,眼前忽现山腰处的一片住宅区。一条宽阔明朗的盘山路如银蛇闪着光。“也可以走这条路,但,我怕无聊”,姜籽说。二更苦笑,但也赞成。

“这条路我常走,我想,如果今天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的话,我似乎就应该答应延老师。”

不算太奇怪。二更想起一个朋友,生在一个传统的大家族,他那个姓氏,至今仍有一片很大的家族墓地。每次遇到人生重大转折,拿不定主意时,他就去林子里溜达一圈。如果没什么奇怪的事发生---比如头顶落了鸟屎,或是脚被草木拌住摔一跤,他就大抵知道祖宗们不拦着。

无论如何,她这只贪吃蛇,终于历经艰辛,吃到了那枚不断闪着的小光球。姜籽的家与画室,就在眼前的小白楼里。

怀里的豆瓣绿动了,依照二更这段时间的幻觉经验,它大概是喜欢姜籽的画室。的确,这里有明亮的散光,通风也好,像一个很舒适的。。。。。。大教室。左手边一面墙上,挂了一块很大的黑板,大学阶梯教室的那种黑板,可以上下滑动。板面很干净,雪松般的绿,写过的字已经被擦干净了。右手边墙边放着一些柜子,中药柜模样的收纳柜。每个格子都不小,收纳着各种工具。每格上都有几个字的小标签,用的是老式的蓝色边框标签纸。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七零八落。

豆瓣绿又在蛄蛹了,二更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只两三个月的活泼小狗。不然,就把它放在这里?在征得姜籽的同意之后,二更把豆瓣绿安放在了药箱式的工具箱顶上。解放双手后,二更的目光更加从容,不自觉地就落在了进门后正对面一扇宽大的落地窗上。靠窗,两个斜度不一的绘画桌,收拾得很干净。窗外,一个巨大的操场,镶嵌在一片绿林中。

“这是一家精神病医院的操场”,姜籽走到窗边,将端来的一杯水递给二更。

二更在去延胡索小院的路上瞥见过这家医院,没想到居然又以这样的方式与它重遇。难道画画的时候,她习惯看着这个操场?

“会看到些什么呢?”二更问。

“人们在动”,姜籽答得简短,表情没有什么异样,像在说,是的,看一棵树。“这会让我感到一种流动感,还有安心。大家是病人,但脑子里的东西很满,感觉他们走路都重重的,有一些内容,让人有想象的空间,不像大街上匆忙赶路的人那样。”姜籽又补充道,“哦,当然,这不是一种歪曲或是美化,我希望他们能好起来。”

二更脑子里流淌过出现一行字,“木姜子仙人”,姜籽的精神世界,也很特别。

“病人们散步,自由活动。没有规律,但通常不会太快。这种频率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很温柔的陪伴,尽管当事人并不知道。就像树也会动,动得幅度有时比人大,有时比人轻,都是很自由的节奏,也不会打扰谁。人在变成这样子的时候,虽然不被正常社会所接受,但又有一些奇特的‘可爱’之处。”

“明白了。”二更对着仙人点头,理解,但不完全理解,因此未做过多评议。

天色,比她们来时暗了许多。多云天,天空这块画布上的色调忽明忽暗,很快,进入一段长期的暗沉,一时间像入了北的冬。在昆明生活两年后,二更已经把握了一些秋冬季节的生活法则。昆明一旦进入干季的冬日,日子是否舒适,就要看太阳的脸色行事了。有太阳的时刻,人类连同所有小动物、植物都会被眷顾,被晒着长出金色的茸毛,万物皆可爱。但遇到多云、阴天、雨天尤其是连绵的阴雨天,昆明就会像那种脾气一贯很好的人被触及了底线,脸色骤沉,平和一去不返。一年之中,春城80%的天气都堪称天公作美,不与人为难。20%的余数,则透露着它果决的另一面,让人懂得敬畏。

此刻,它开始果决了。

“狗狗请朋友过来了?”温暖的声音,倏然调亮了室内的气氛。

姜籽的母亲,姜兰,有着与姜籽相似的明媚五官,浅色衣裳平底鞋,妆容清淡,眼睛清亮。她一笑,眼眉弯弯,似水中月影,和姜籽有些英气的眉眼很不相同。

“小佘?是吧?我听老延说了。”姜兰也叫二更小佘,姜籽叫时,只觉亲切,姜兰一叫,二更就彷佛这命名魔法变成了一条温顺的小蛇。“变天了。喝杯茶?”姜兰的语气很亲切,二更没有拒绝。

三人走回一楼,一间宽敞的茶室,门一开,就弥散出茶香。与其说是茶室,这里更像一间私家的茶业展馆。进门是一面由普洱茶做成的屏风,扑面而来的茶香,就来自于它。其后是一面茶饼墙,摆着百十多个不同种类的茶饼,来自云南几大茶区不同山头,名字都很好听,懂遇,攸乐,莽枝。。。。。。墙两边,左右分别陈设着双鱼造型的博物架,一边陈列古籍,如易武丁家寨瑶族的祭茶神献词、景迈山布朗族祭祀茶祖的唱词,一边放置茶器,风格不同,有经典的建水紫陶、宜兴紫砂,也有稍显朴拙的傣陶,以及普洱茶汤做的釉下彩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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