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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课 姜籽 在双眼中独舞(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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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小佘姐”,姜籽转了身,背靠栏杆,看着二更,坦诚地说,“把你请过来的原因,还有其他。我想。。。。。。从画室里走出去,未来,多做一些野外的植物考察。”

“像你父亲那样吗?”二更问。

“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要和谁说。”姜籽诚实地答道,“我妈,对这些比较敏感。”

“我爸,有一张亲吻大地的照片,是他最后留下的照片。高原上的绿绒蒿,在紫外线的照射下,蓝得发紫,特别特别美。他在生命快结束的时候,见到了它。但他那次没有活着回来。不止我妈,直到现在,我对走出去,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恐惧,因为它和失去有关,让人很痛苦的失去。我好不容易才慢慢从失去里走出来,长时间以来,并不敢冒然走出去。但这一年,我发觉,我有冲动了,不想闷在画室里,想离爸爸,离爸爸的世界近一点。但我想,我妈。。。。。。大概不让吧。”

二更读过一些早期博物学家的传记。16世纪到18世纪的欧洲,博物学家踏上遥远的征程,长途跋涉前往异地做植物考察。她记得某一本书里,提到有个地方叫做拉普兰,似乎是瑞士还是哪里的一个地方?博物学家会一边采集植物,一边观察拉普兰地区风俗,写入日记。他的日记中提到了一种疑似牛肝菌属的菌类。拉普兰的年轻人经常用它来求爱。小伙子们发现这种真菌后,会小心翼翼把它装在袋子里,悬挂在腰间,让它会发出令人愉悦的味道。在约会时,姑娘更容易爱上这样的年轻人。在考察期间,这位博物学家还学会了学会了如何阉割驯鹿!

以前的博物学家、植物学家们,没有今天的现代仪器,不靠大数据,也没有电子地图,没有关于某一种植物准确的照片或者图片。他们有可能找到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找不到。她读着这样的片段,总在想象:一个植物学家快丢了半条命的时候,忽然在前方看见了一株自己梦寐以求的植物,而且它刚开长到了最美的时候。他们会激动地下跪,亲吻大地,用余下的一生去怀念这样的时刻。

今天的人们在海量的信息之下,可以轻而易举地查阅到很多资料。人们可以缩短探索的路程,拓展考察的深度,那么,植物学家在看到一株罕见的植物最美好的样子时,还会有最顶级最纯粹的心动吗?

“会吧”,姜籽幽幽地说,“画植物很多年,从来没有厌倦过。如果可以看到更多生动的它们,我想,我一定会哭。”

“我画植物时,心会很静。任何一种植物,无论再小,哪怕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当你看它,它都有细致的独一无二的纹路。叶脉像河流,主流、支流默契地流动着。花瓣像设计精密的仪器,按照稳定的秩序彼此拥抱。

相较于人,植物是一种非常稳定的存在。它的内核很稳定,但它有很多不同的形态,随时间变化,也随人观察的视角变化。惊喜总是不断的。

比如紫藤吧,花开的时候,叶子就几乎变黄了,于是就有了黄紫的经典搭配。从侧面看,它像一串一串葡萄,从顶上看,它们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如果刚好有一串葡萄和你的视线平齐,你就会看到每一朵紫藤花都像小金鱼,金鱼尾巴上还会有一抹金黄,像是白鹇最长、最饱满的那一束尾羽。

不是每一串上的每一朵都会同时开放,如果一串中,顶上开了下面没开,左边开了右边没开,它就会失重,会飘荡起来,由那几朵已经开放的花朵带着,倾斜地飘入这个世界。这样的紫藤和它的枝干,总是会成一个锐角,像船帆,这是它还在航行、路还很长的象征。

和植物打交道,我可以感受到一种从容的秩序感。无论一朵牵牛花看上去多么弱不经风,摇摇晃晃,它静下来时,她就在她自己选择那个位置,力道刚好。

这种品质,恰恰是人类所稀缺的。所以我无论什么时候看到它们,都会因为自己没有而它们有的品质,感到喜悦。看得更真实,就会更受触动。”

“所以,我想走出去,多看看,再多看一些。”姜籽说。

“那么,和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算是一种提前的练习吗?”二更问。

“嗯”,姜籽答,“而且见到你,我放松了许多。”

天慢慢烧起一片温柔的红,尽管下午有段时间多云转阴,今日晚霞依旧尽职尽责过来点卯。

二更静静地听,她觉得姜籽内心早有决议,只是需要一些确认的时间,或者说,需要一位安静倾听的朋友,让她对外倾诉,以及确认。想了想,她没有对这件事下任何评论。

她想到另一件事。二更很早就留意到,苏铁女士纪念活动邀请函上的花束图案,格外清简,但又很灵动。她搜索过活动的现场图片,现场有一束配色相近的的捧花,作为主场的装饰,色彩以白色、绿色为底,点缀多层次的紫色。绿色和浅紫色的桔梗、白色的香豌豆、绿菟葵、深紫色的银莲花,还用了最常见的常青藤做了点缀。

“这是我看到苏女士简略生平时,脑海中闪现的色彩”,姜籽解释道。她果然是这束花的设计者。“说起来,当延老师和我聊苏铁女士的时候,我联想到另一个人。她似乎,也可以说是我愿意做接下来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姜籽说,“我想打破一些无趣的偏见。”

大学的时候,姜籽有段时间帮学校里一位老师喂猫。女老师住在学校的家属住宅楼里,一楼,有个院子。院子和客厅里,养着大约三十多只猫。

在女老师离开之前,她向姜籽和其他几位要来帮着喂猫的学生,详细介绍了每只猫的性格和喜好。

小黑黑是一只有踏雪爪子和白领巾的警长猫,喜欢捉鸟。捉到了,就带回客厅,还喜欢撕扯成一片一片。小鸟很可怜,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但在猫咪的眼中,它觉得自己在打猎,带回来的小鸟就是猎物,是功勋,是拿回家给主人和其他猫咪分享的礼物。所以它自认地位高一些,找到舒服的高处就会窝着。姜籽总是会在橱柜顶上找到它,带着一脸“我是家里老大”的威严神态。

由于小黑黑扒拉过鸟窝,鸟妈妈复仇,报复过猫群,可惜找错了对象,反啄了雅典的屁股。雅典是一只奶牛猫,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黑色打底,但白色色块的分布并不一样。它没有雪白的爪子,肚皮和后腿处有大量的白。因为屁股和小黑黑一样,都是黢黑的一大团,鸟妈妈没有仔细分辨,啄错了屁股。屁股受伤后,雅典学乖了,只从家里窗户的栏杆向外露个头,后半身尤其是宝贵的大屁股永远躲在窗户以内。

花花很怕人,常年在外面的花园生活,不会进屋子。她的敏感让人更有怜惜的冲动。黄黄,是十二三岁的猫,年纪大了,不如其他小猫灵动。它是小黑黑的长辈,因此总是和小黑黑一起吃饭。点点,曾经离家出走过,9天才回来,回来时很瘦,吃了苦头,便不再出走了,开始学着和家里的许多猫和谐相处。弟仔,是一只有脾气的猫,因被带去绝育后很生气,再也不许老师碰它。但它又很鸡贼,自己没有噶到蛋蛋之前,生过两个小猫咪。它也送来家里吃猫粮,并告诉小猫,只吃粮,不许人碰,不然蛋蛋就保不住了。所以两只小猫从来只吃,不住,都无法被轻易抓到。

阿浪是游走在外的一只猫,只有饿了才回院子里干饭。女老师在家的时候,她每天傍晚都会等在院墙外的车顶上,和主人一起出去散步,并陪伴她回来,但从不进屋。世界很大,它不愿意被圈养。世界也不大,她的爱,刚好给女老师一个人。

在老师出差的一个多月里,姜籽和这些猫友好地相处。女老师回来之后,在家好好款待了姜籽一番,恋恋不舍把姜籽送出家门。阿浪已经在等着了。女老师嘱咐阿浪,送姜籽出校门,阿浪就真的一直陪着姜籽,快到校门口,又折返回去,陪老师散步的时间到了,她不能迟到。

“坦白说,这位老师的生活状态确实有一点点特别。她家里没有镜子,连洗手间和卧室里也没有。三十只猫咪在客厅自由来回,难免有些杂乱。起初,还有一个男孩子也一起来帮忙。只不过,他从第二天开始,就对老师的私生活妄加评论,猜老师感情有没有受过伤害、能不能生育,甚至猜精神是否正常。猜来猜去,很无聊,更冒犯。我当时听不下去了。我觉得这些猜测对一位独自居住的女士很不友好,充斥着各种偏见。人家就是想要这样的生活,和许多只猫一起生活,没有打扰到别人,有什么不可以呢?

延老师邀请我设计苏铁女士纪念活动的邀请函和活动花束时,我想起了这位老师。她们都是很好的人,特别,但美好。我的老师,是一位很有爱心的女士,在教学上也很用心,在生活上也选择了自己喜欢的方式。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杜英。她才不是谁口中奇怪的人,可以随便猜来猜去的人!”

姜籽的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二更重重地点头,伸出手,拍了拍姜籽的手臂。女性之间那种彼此了然的理解,在肢体表达上总是更柔和一些,但深层次的情感共鸣,绝不逊色。

此刻晚霞告退,天色如浸入一汪通透的粉蓝长河。露台下,姜兰带着一只大金毛从外面回来。姜籽往前一步,向下大喊一声,“小黄姜!”金毛摇着蒲扇一般的大尾巴,沿着旋转楼梯,奔上露台。

孩子叫狗狗。狗狗叫小黄姜。好吧,很别致,二更偷偷笑了。

她不打算留下吃完饭,这一天信息量很足,需要自己细细消化,但她确认,这一切,都是愉快的。

当晚,老延在名为“西南调味料”的三人微信群里极为活跃,一会把群名改成“西南糖心”,一会改成“甜心调味料”。最后,临近十点,又改回“西南调味料”。此后一夜,再无动静。

二更与姜籽,各自心中,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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