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第4页)
老延记错了,这则寻鸡启事字数不多,没在中缝处,而是十分正式地出现在了那份报纸的A10版面上。
2000年,昆都早报足足有12个版面。一些老百姓拉拉杂杂的民生问题集中在第10版。阿扎的信息在右下角,留了主人的联系电话座机号码,除了文字,还有一则小画。小画没有署名。
“这小画,简单几笔,却把阿扎画得好。。。。。。神气”,二更有些犹豫,她不知道说一只鸡脾气不好会不会不太礼貌,对阿扎不礼貌?还是对阿扎的主人不礼貌?她说不好。但小画确实很生动地诠释了一只脾气不好的鸡是什么模样。它昂首挺胸,眼神犀利,眼神和身姿的走向不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终于,老延开口了。“阿扎,就是脾气不好。不过她经常下蛋,是个好母鸡。开心的时候每天下一个蛋,不开心的时候三天下两个蛋”。
“这你都知道?!”二更很是惊讶。
“知道啊”,老延吞了一大口茶,花了些力气咽下去,接着说,“二十多年前,我和老康、老陆就是因为这只母鸡认识的。那时候,老康是小康,是个摄影师。老陆是小陆,是个实习记者。我们,都很年轻。”
“那您是。。。。。。”
“我是帮忙找到阿扎的好心人啊!”老延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活气。
许多年前,延胡索去纂新菜市场买菜,看见一只鸡,气质独特。菜市场里好多人,大家都当它是哪个摊子丢的鸡,主人一定会来找,就没当回事。而她觉得这只鸡有点不寻常。人来人往,无数双腿,它丝毫不畏惧,简直是闲庭信步。她一直跟着跟着鸡走出了菜市场,走到了一个老小区门口。鸡竟然找了一个角落,下了一个蛋!
那周围一片是红砖小楼,外面围着一扇矮墙。肯定有门,但母鸡没走到大门,就忍不住要生了。母鸡生完蛋之后,想翻墙,但下完蛋太累了,翻不过去。老延看着它象征性地扑闪了几下翅膀,始终动不了。这个忙,一定得帮,老延心想。就在她抱起母鸡,找小区大门想要进去时,有人大喊了一声,“阿扎!”
“给我吓一跳啊。”老延回忆道。
当年地方报纸很有人情味,很多杂七杂八的小事儿都会登上报纸。丢鸡这个事不算很特殊,但因为丢鸡的人比较特殊,报社还是给开了一个口子。阿扎的主人是一个老太太,是市里的劳模,以前在昆明百货大楼上班,专卖童装。老太太人很慈祥,能记住很多孩子的名字、身高、体型和颜色喜好,甚至连哪个膝盖更容易磨破,都能记得。那个年代,大多数小孩儿一年大概只有两次买新衣的机会,一次是过年,一次是生日。大人、孩子都喜欢去找她买衣服。除此之外,每到换季,百货大楼有服装过季折扣,她的老主顾也会来。她退休那年,昆都早报刚好策划了一期“平凡英雄”系列,聚焦各行各业的劳模。老太太是其中之一。一年后,老太太丢了阿扎。老太太心脏不好,连续几天睡不着。家人没办法,这才拜托之前采访过她的记者朋友帮忙,刊登个启事。他们愿意出双倍价钱,把阿扎找回来。
“我抱着阿扎进院子的时候,老太太眼睛都红了。她说,前几天小孙子来,把鸡窝门打开了。就这么一夜,阿扎就跑出去了,还飞出了外墙。老太太啊,把这个鸡当宠物养。和现在年轻人把猫猫狗狗当自己娃一个道理,甚至比这还亲。毕竟阿扎还下蛋呢,她成天吃人家的辛辛苦苦下的鸡蛋,感情肯定不一样。老太太看电视的时候,都要抱着阿扎一起,每天还要用小毛巾给她擦擦身上,擦擦爪子。要不是家里人拦着,她能搂着它睡觉。”老延说罢,喝了口水,又补充道,“她那个年纪,喜欢一只母鸡,大于一个人,可能你会觉得奇怪,但人活久了,喜欢一点奇怪的东西,特别正常”。
老延见义勇为把鸡找到之后,老太太立马给记者挂了电话,说好心人把阿扎送回来了。傍晚,报社来了人,老延刚好还在。三个年轻人,就这么相见了。
老太太的家是一个很柔软的家,哪里都很软和。老太太织了毛线毯子,老人家喜欢那种颜色很艳的线,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都很显眼,但坐上去,毛线很柔软。三个年轻人有点局促地坐在同一张沙发上,屁股下各自垫着花花绿绿的垫子,一起听老太太激动地讲述着阿扎多好、脾气多坏、她和阿扎多好、阿扎跑了真坏。。。。。。半个小时后,三人婉拒了留下吃饭的邀请。一出小院,他们就决定今晚一起吃一顿,喝点小酒。
“你们就这样成了朋友?”二更问。
“那肯定不只那么简单。那是夏天,我们在老小区旁边一家餐馆,吃了个苦瓜炒土豆丝、豆芽炒肉。不知道是土豆发芽了还是苦瓜坏了,当晚,我开始上吐下泻。第二天一问,他俩也一样。这不巧了么!我们仨,是过了命的交情了。都好了之后,我们特意找了一家好的馆子,三个人凑了一顿大的,好好吃了一顿。因为当时大家都穷,这之后,三个人都饿了小半个月。我们这样才成了朋友。
他俩呢,老陆在昆都早报做了几年记者后,遇上一家企业,被招募去做了搞文宣。再后来,自己开广告公司,那大概是2007年前后,那会儿广告公司还算赚钱。再后来,我们联系也不多了。老康呢,一直做摄影,后来做了个很出名的项目,叫《西行记》。趁着年轻,他把云南的少数民族走了一遍。那时,好几年都见不着他的人。好不容易见一次,人直接黑了八个度,比古天乐还黑。牙倒是很白,一笑起来啊,白得跟玉一样。我老说,白玉牙膏就是这么来的。老康长得帅,晒得再黑,也是阳光型的好看男人。那时候不讲究健身,但老康成天骑着个自行车背着相机到处跑,相当于运动,人很结实,哪怕个子中等,人也一直很挺拔。当时有小姑娘写情书跟他表白,说他长得‘像写得好的毛笔字一样,流畅通顺’。后来,我们也见过几次。老陆还是一样,文质彬彬的,有钱,不显老。老康,身体不太好了,在报社坐办公室,画画小画。我看过一两幅,很有意思,像丰子恺的小画。”
“那报纸上阿扎的画,也是老康画的吗?”二更问。
“并不是。其实是陆均松画的。所以说,人生很神奇。当年,坐在老太太的沙发上,我问这小画谁画的。陆均松说,听着老太太描述,他就顺手画了。白毛黑尾,都不用涂色。那时候,老康说,自己学了摄影之后就不会画画了,说这是两码事。谁承想,老康身体不好了之后,出不了远差,爬不了山路,拍不了照片之后,自己就开始画画了。
算起来,我们之间确实是好久没联系了。。。。。。。”老延感慨,“不过,现在这个断章取义的年代,没有谁的讯息,也是一桩好事,尤其是人过了中年--至少证明你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还算风平浪静。”
那么重新联络,大概是因为老康的坏消息吧。二更心里有一点预感,但未出口。
“老康,”老延放下茶杯。刚才追忆过往时,她一直抱着杯子没有放,茶叶泡得像西湖莼菜汤里的莼菜,“老康前段时间去世了。”
康定杨,年初患病,今年10月份离开了。由于康定杨一直未婚未成家,他委托挚友陆均松联合家人一起处理后事,并出面安置他的摄影、绘画作品。在处理完老康的后事之后,老陆找到延胡索,商议未来一年石房子展览的事宜。继苏铁女士纪念活动之后的第一场活动,就从老康开始。
“认真回想最后一次一起见他们两个的场面,是在彩云之南纪录影像公益影展上,我们又一起喝了个小酒。”
“那晚,老陆话很多。”老延又抱起那杯绿茶,喝饱了,不喝,只抱着,身体向后彻底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抱着小海獭的老海獭。“他似乎也是这样的坐姿,往椅子深处靠得很紧,整个身子都被支撑着,很放松。他职业不一样了,但和我们聊,聊得还都是报社的趣事。”
除了寻鸡启事,三人还聊到多年前,报纸上的讣告。
陆均松说起,某日,来了一个女人,问是否可以登讣告。她想登那种不太好的讣告。“恨的人可以登吗?我们离婚了,终于摆脱了这个男人。我想昭告天下。”后来女人的离婚启事登报了,只不过没有延续她最初那两三句不留情面的辱骂、绝不再见的决绝,而是在她同意的前提下,陆均松润色了一段文字。大意是:也曾彼此折磨,拉拉扯扯,至死方休。终究灵魂逐水流,不再相逢,绝不相逢。
那时候的报社,不像现在网络社会这样发达,没什么即时互动。一则信息刊发出去,很多时候不知石头会砸出什么样的水花。偶尔,会有一些人写信到报社,谈被哪篇文章深受感动。尽管这篇女人的诀别书没收到读者回信,但陆均松知道,有些人看进去了。因为不久后,又有一些有趣的人找了过来,要登各种启事。
一个中年人在一个阴天找过来,说想给初恋,哦不对,是暗恋过的女人登个启事。但他并不想寻她,只是想祝福她过得好。这就难了。这个理由很模糊,愿望很缥缈。男人说,他做梦梦见了喜欢过的这个女人,眼睛快瞎了,在卖大头菜。在梦里,他在菜场难过得哭了出来,后悔当年没有勇敢说出来,这样或许他们会在一起,她能过得好一些。所以他默默地帮她把菜上的泥,一点一点用手指甲抠干净了,抠了一晚上,早上,差点起晚了。
这则寻人启事后来很幸运地刊发了。本来编辑部是有些犹豫的,但男人是开公司的,不差钱。男人提出会付三倍的价钱,并为公司订购连续三年的报纸。
要走时,天下起雨来,窗外淅沥沥地响。男人伸出手,探出窗外,想试试雨有多大。
老陆看着这个已经有了圆滚滚肚腩、头发也少了许多的中年男人,十分天真地伸着胳膊接雨水。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可爱,有点温馨。男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画成了一幅小画。不过这次,画画的人是康定杨。
当时,他来打热水,路过老陆的办公室,看见老陆站在那里,一直盯着一个男人看。他站在两个人身后看着他们,觉得这事儿很好玩。回去后,就画了人生的第一幅小画,连热水都忘了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