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第3页)
第二日,雪就化净了。常年不下雪的地方,很难长久地留住一场偶来的雪。但她很难忘记这场雪。于是,第三次来昆明,二更直接从杭州搬家过来。她正好凑上了一个聚焦西南文化产业的工作项目。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云南曾是距离母亲生命最近的地方,她有种十分荒凉但又十足亲切的复杂感受。
快两年过去;饿,二更在昆明度过了两轮圆满的四季。但最近也有烦心事。
来的时候,只觉得西南敞亮,一切都生机勃勃的。她被这里的阳光治愈,也被这里的植物惊艳,直接买了一套房子。当时年轻,不排斥热闹,外面再吵,她也觉得这些人是来陪她的。但似乎是今年,年龄上来了,她开始四周甚是吵闹。人不能太勤快,她心想。半年前,她买了个可视挖耳勺,一下子上瘾,每天都要挖呀挖呀挖,耳朵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这不,没过几天,她就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报应--一连小半年,楼上楼下的噪音就没有停过。她的心气像换了个调率似的,动了离开这里的心思。
想着做个告别仪式,以安抚自己的神经为第一目的。二更跑到距离市区最近的森林公园,去金殿凤鸣山的钟楼上,敲了祈福大钟,合理合法地为这个城市制造了很响亮的声音。如果她最近是一颗被噪音折磨得不堪的烂苹果,敲完钟后,她终于安宁地落到了大地上。
就在敲过大钟之后,她开始神奇的幻听了。
她还记得那天,回家路上,路过一家派出所,上面挂着横幅:“遇有奇情需谨慎,刷单好评是诈骗。”能听见植物说话,算奇情吗?是她头脑一热的一厢情愿?还是世界对她的一场恶作剧式的诈骗?
“那你还打算待多久?愿意不愿意,再多待一年?”老延的问话,把二更散漫的思绪拉回此刻的视频通话中,“我想就这苏铁女士的这场活动,继续做下去,做一系列的事,大概要花一年时间。”
苏铁纪念活动的举办场所,石房子,是昆明一处特别的古老建筑。延胡索的好友陆均松是它目前的主人。这场纪念活动,让两人感慨良多。两人一合计,考虑在未来一年内,再做几次类似的展览或是文化交流活动。
“类似的?”二更问。
“我的这位朋友,老陆,在今年也失去了一位重要的朋友。那位挚友,和苏铁有些像,也是独自生活多年。”老延解释道。
独居,去世,二更在心里踱着,这个世界上,每天独自死去的可怜人多了去了,很多人会在不为人所知的痛苦中独自死去,不会登上任何一个报纸的版面。但也有这样一种可能,像苏铁女士这样的人,怀着明亮的心,在人世间走了一回,留下很多美好的注脚。在人生某个阶段乃至最终阶段,他们独自生活,也创造了美好的生活。这样的人,或许低调又寡言,但又明亮且自由。
念头一转,二更担心,这样的人,会喜欢被“拎出来”纪念吗?她最近在读一本书,读到过一段某位博物学家生前写下的给自己葬礼的建议:不要穿衣打扮,仅用一条床单包裹;马上将棺材封起来,这样,没人会看到我的不幸;让大教堂的钟声为我鸣响,但城里的其他教堂和医院的钟就不用了;不要招待任何人,也不要接受任何吊唁。这样的葬礼,大概就是那些偏爱安静的人的理想选择。
“我理解你的想法,”老延回应道,“这场纪念活动,并未对苏铁女士的私人生活做过多的窥探。它的出发点是,苏铁女士留下了近500多张有关蓝花楹的摄影作品,每一张都做了非常详细的注解。这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这些礼物,当然值得在不打扰她的时刻--在她离去之后--与一些有缘人相遇。所以。。。。。。二更啊,你好好想想,感兴趣的话,明天来找我?”
视频通话结束之前,二更没忍住,问了憋了挺久的问题:“它真的不会长大吗?那只猪?”她听说过不少小香猪长成庞然大物的例子。
“应该,不会吧?”,老延的语气并不十分确定,“但先养着嘛!就像,我说的这个事情,我们先做起来,顺利的话皆大欢喜,不顺利的话,中途料理好,也没什么大不了。勿以有限身,常供无尽愁,对吧?”说着,她□□了一下小香猪的头。
02寻鸡启事
昨晚睡得很晚,二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一行字:给孤独展示其才。
十几岁回到江浙时,她常跟外婆去近郊一座茶山上小住。茶山上有个亭子,叫寂照亭。亭上有副楹联,右边的,忘记了,头顶的,忘记了。偏偏只记住左边这一句,“给孤独展示其才”。楹联牌匾的颜色不是常见的红,是青绿色。日晒风吹雨打,它已变成一种无法轻易复刻的蓝绿色,甚至混了一点点紫,像一只活了一万年的绿孔雀的羽毛,滤出了时光的渐变与生命的气息,给人一种熹微晨光在蓝绿色湖面上晃动的奇妙视觉。她很偏爱这一抹色彩上的这一句话。
亭子很显眼,隔很远都能看到,因此,亭中总有人。但是它又很小,人呆在其间要想自在,就最好让它只容得下一个人。亭子很美,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几眼。路人们都有一种默契,如果亭里已有人了,那自己就不必再走过去。于是,二更虽然时常见这个亭子,却从未见过亭里多出一人。每次,只有一个。二更通常是陪姥姥来的,总不能撇下姥姥一个人上去坐。姥姥离世之后,她离开江浙,也再没去过那座茶山。亭子,她从没有一个人静静地待过。
时日久了,亭子好像在记忆里消失了,渐渐变成了少女时期恍恍惚惚的某种幻象。而昨晚,它又再次浮现,二更想在梦中走过去,不料走在途中时,她忽地醒了。
意识还是模糊的,念头却很坚定:苏铁,应该也是会坐在这样一座亭子里的人吧?她很适合那句话,给孤独展示其才。
第二天一早,二更主动打电话约时间。她来到老延院子的时候,小香猪被安放在了一把看起来靠背斜度很舒服的竹椅上。余光瞥见二更来了,老延正式地宣布,她给小香猪起名叫“不满百”,还对着不满百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不会长肥的,对不对?”然后她自问自答,“对!”
老延的院子在世博园附近,这一片地界山明水秀,处在一座小山包的半山腰上,一天之中的大多数时间都能晒得到很好的太阳。院子里的枇杷树结了果,两株金桂也开着,几树丰满的金黄,溢着明朗的香气。
日光正好,老延把一堆故纸堆搬到天井,准备下午一边晒太阳,一边拉着二找东西。
要找的是一份二十几年前的旧报纸。“应该是1999年、2000年左右?是个夏天。你看,就在这个靠近中缝的地方,找一个小方块,寻物启事。但那一份报纸很特别,是一小格的寻鸡启事。”
中缝也有这么多字?二更忆起小时候看《中国电视报》之类的报纸,中缝处密密麻麻地印着一些热播剧的剧情,也有商业广告。过去的报纸寸土寸金。中缝里登广告的费用或许也不低。不过。。。。。。。这“寻鸡启事”,是个啥?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先找,找到再说。”老延又挼了一把不满百,开始撅起屁股俯身工作。
二更有一点幽微的觉察,老延神色有点失落。照她那种很喜欢打趣人的性子,说起《寻鸡启事》这种好玩的事,竟如此简短匆忙,甚至让二更捕捉到一丝飞速略过的忧伤。
两个人趴在地上找。半小时后,二更挥起一张右下角印有《寻鸡启事》的旧报纸。兴奋只持续了一分钟,就陷入迷茫。因为知情者老延不言不语,只泡了一杯浓浓的绿茶。茶在杯底铺得挺厚,不尝,都猜得出怕是有些苦了。
老延看着这张报纸,独饮了快一刻钟。二更只好拿起报纸,出声地读了一遍:
《寻鸡启事》
阿扎,三岁母鸡,白色,尾带黑。
阿扎于两日前,于纂新菜市场一带走失。
模样见图。重金寻鸡。寻回必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