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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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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吃一碗米线,小店摆在街面的桌椅上,也落了蓝花楹。抬头看,夜幕下,花与叶的形状更为清晰,像被夜析出的工笔画。一株三角梅与蓝花楹在夜幕中碰在了一起,一红一紫,很是相宜。二更一瞬间明白了为何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喜欢以黑布为底进行刺绣。这样的绣布上,花叶格外绚烂,衬得那再寻常不过的奶黄色的路灯灯罩,都如同夜里不知谁丢下的珍珠。

那应该是她在昆明经历的最梦幻的一段日子了,日日都在读人间可遇不可求的童话。二更几乎处于一中迷醉之中,隔三岔五往种满蓝花楹的街道跑。骑行,步行,清晨,晚上,蓝花楹的姿态和色彩是不同的,她总看不够。如果成年后她还进入过童话,那就是那个春夏之交了。相册里堆满了各种蓝花楹。冲入这么一抹紫,老巷里的色彩一下子灵动起来,连平时不被注意的镂空水泥花墙,老房子上的斑驳卷草纹,都跟着明晰起来。用旧了的栏杆、浸了水渍的白墙,变得像老照片里有故事的道具。人们晾在门外的蓝色牛仔裤、探出厨房的抽油烟机排风气筒、晒在窗外的夏凉被,甚至是倒扣在窗栏上刷好的鞋子、随风飘动的旧床单,再平凡的日常,都被揽进了被蓝花楹眷顾的摇篮中。就算是哪一张拍花了,重了影,也被蓝花楹的曼妙身姿加持,变得像刻意为之的朦胧剧照。

即便过了四、五月份的盛花期,哪怕是在它最寡淡的时刻,只能做一株常绿植物的季节,蓝花楹也活得很精彩。在日光充足的云南,从夏季到秋季,若有心人抬头望,仍会时不时发现某棵树悄咪咪地又结出一串葡萄似的花束,如同戴上了一顶优雅的浅紫色小毡帽。冬季多风,蓝花楹细小的叶子随风飘落,下一场金黄色的迷蒙细雨,让人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金秋时节的桂花或是春夏季节的香樟花。即便是在寒冬里,它的叶子也会变成类似银杏叶的金黄色,并在每棵树、每一列树上呈现出水墨韵味的渐变层次。另外,落下来的蓝花楹果荚也是可爱的。巴掌大小,四边不规则地卷起波浪,像一只只在地面游动的魔鬼鱼,也像80、90后小时候玩过的青蛙玩具,按下去,它们就会蹦很远。

总之啊,这种美好的植物四季多变,浓妆淡抹总相宜。它塑造着昆明的城市气质,更在近几年影响了城市文旅的聚焦点。而这篇童话,原来是苏铁女士在几十年前写下的。

苏铁的纪念活动,两个月前在昆明的一座老建筑石房子里举行。邀请函还附了苏铁的人物简介,没有长长的履历,只有几个字:植物学家。另有三五位友人的回忆。

二更看到了一段这样的叙述:

苏铁在早年丧夫之后,因还年轻,人又很好,所以每隔几个月,就有人来牵线,总想着让她日子更好过一些。但她以想好好睡觉为由,语气很柔和但态度很坚决地拒绝了。细问,答案都是一样的:前夫人挺好,只有一样,让她难以忍受,就是打呼噜。所以自从结婚后,她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如今得了个松快的时机,一定要好好睡上几年。再问,再拒,渐渐地,周围人也就罢休了。

苏铁,一睡就睡到了92岁。

苏铁每天起得不晚,约莫是太阳出来之后,就起身。之后梳头。有时候用手指头梳,有时候,用大齿的鱼戏莲花木梳子梳。梳完头,搓热手心,揉脸揉眼。喝一杯前一晚泡在保温杯里的红枣水、苹果水,这一天就开始了。能吃能喝能玩,笑呵呵。中午有空,也会在日光好的地方,躺着小昧一会儿。到晚上8点,又要收拾着睡。8点半就躺上床,有时看看书,李白、白居易的诗,只选敞亮痛快的人的诗词歌赋。9点多就睡着。偶尔,12点会醒一醒。但不妨碍,接着再睡。直到第二天6、7点醒来。如此周而复始。睡得好,人就舒坦,很多烦恼自然而然睡一觉就好了。喝得温暖,总是抱着个保温杯,伤悲就温成了慈悲。越老,苏铁过得就越柔润。

92岁,晒着太阳闻着茶香,离开了这个世界。

二更读得到这平淡文字背后的欣赏与忧伤,像一条悠长的河,留在有风吹着的夏夜里。这段回忆是根据一位叫罗星草的友人的回忆整理的。

邀请函最后附了昆都早报的一则报道,《满城紫烟,源于40多年前的一场邂逅》。报道介绍了蓝花楹的引入概况:原产于巴西、阿根廷的蓝花楹,1984年由中科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从阿尔及利亚引进,之后经过各种种源筛选、人工驯化等努力,它适应了国内的环境气候,在昆明、西昌等城市,渲染出一场场蓝紫烟雨。当年引种团队中的核心成员之一,就是从事种源筛选、人工驯化方面的苏铁。

“她似乎是不需要人类也能活的那种人。大多数时候,她在干什么,谁都不知道。”老延说。“几年前,我曾采访过苏铁。我们成了朋友,她一直是我很敬佩的前辈。我也受邀为苏铁撰写一段回忆。但我发现,我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她在专业上很了不起,但在个人生活方面,我写不出什么具体的故事。她从五十多岁丧夫,到去世,都喜欢独来独往。所以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谁都给不出准确的、全面的答案。这个情况,从我那次纪录片摄制时就存在了。只不过当时我们只聚焦于蓝花楹引入所带来的城市面貌变化,并未聚焦个人,所以,巧妙地略过了。

但她去世后的纪念活动上,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避,但谁也解不开。她太低调了,像一个低调的谜。

但我很坚定地知道,她的人生一定很美妙。能自己呆得住的人,日子里,一定有别人看不到、够不着的美妙。”老延猜测道,“或许,只有蓝花楹懂得她,知道她的故事”。

蓝花楹可以懂吗?它们知道答案吗?那,或许我可以试试。二更在心里默默地想--因为她能听到植物说话。

这个“症状”,已有一段日子了。

第一个和她说话的植物--虽然这听起来有点怪--她试着努力回忆,是路边的一棵香樟树。

入秋后,有天,昆明大风,二更走在路边散步,一边散步,一边有些怨恨这风。它为何总是变换着方向吹?好不容易看准今天顺风,决心出门,笃定了无论走路或者骑行都不会累,一下楼,好嘛,风向立马变掉了。就在她埋怨这风变心太快时,她隐隐约约听到头顶传来一句抱怨,“我也不喜欢这样的风,它总是太过调皮。”二更抬起头,脑袋像个拨浪鼓一样转啊转,依然没有找到任何一个说话的人。只有一条微微晃动的香樟树侧枝,悬在头顶正上方。它似乎,在笑。

第二个,大概是栾树。

从入秋开始,路边的栾树开始结出粉红色的硕果,一串一串的挂在树上,单个看,像粉色的小草莓,形态很轻巧,仿佛一触即破,脆弱又美好。很多蒴果挤在一起,又像是一大串桃红色的葡萄,壮实得让人安心。这真是一种一年四季都会给自己穿好看衣裳的植物啊,二更很是羡慕。她上次路过这里还是夏季。整条路上的栾树都开着鹅黄色的花。如今,它又换了草莓色的裙子。二更在心底默念,“真会装扮自己”。她听到一句很爽朗的“谢谢”。周围没有一个人,那句谢谢,却如此的真切,难不成,真是栾树在应话吗?

诸如此类三两次。有时,是高高的银桦树。若不是因为听见它的声音,身高不足一米六的二更根本不会想到抬头去看一棵三、四层楼那么高的树。有时,是路边的低矮小灌木。比如散步时,她发觉有一只黄色的小菊花从绿化带中逃逸出来。她在心底琢磨它为何逃,而它主动摇晃着身姿,说是“为了和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玩游戏”。原来如此,不是为了和天上的哪颗星星去私奔啊,是和自己呀。那朵小花又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二更追查了一遍周围散步的人,大多数是老人家,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一个小男孩,那这如小女孩笑声般的回应来自哪里呢?也罢,就当小黄花是一个灵动的女孩吧!有段时间,家里的两盆络石一直长得不太好。她索性把它们藏到了小区常春藤生得十分茂盛的地方,像把两只小老鼠藏在了秘密森林里。她对两盆络石心怀愧疚,每次路过,都会偷偷去看一眼。她和常春藤说,“请帮忙好好照看”。常春藤似乎真的应允了,“会的,会的”。一边的竹林也随风作响,“会的,会的”。

她可以听到植物的话,她在心里默默想的事情,也能够被植物听到,甚至可以一来二去,对上几句。担心是某种精神疾病或是焦虑情绪加重了,二更去医院做了一系列的检查。无果,健康。

那就,听吧!反正植物们只是嘻嘻哈哈,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伤害她的话。就当自己是个游吟诗人,偶尔,有神来回应。

这段时间,神的回应似乎没有了。如果不是此刻,延胡索桌上的豆瓣绿又在镜头里对着她晃动着笑,她以为自己失去了神的眷顾。

在这失而复得的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开始听到植物的心思,大概,是从撞钟开始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来昆明生活,是一个很随机的决定。二更母亲的故事有点老套,受宠的江浙小女儿年轻时爱上一个不被家庭认可的穷小子,为爱奔走他乡,一度断绝了和家里的联系。几年后,夫妻失和,母亲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碍于当年的矛盾,始终没有选择回江浙。直到母亲因意外事故去世,二更才从北方第一次回到江浙,寄身在姥姥家长大。

姥姥家在江南做茶业多年,家境优渥。由于母亲与家庭的复杂关系,二更与这里始终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她是那种在青春期没有得到太多爱、但也并不缺少物质的孩子。没什么好抱怨憎恨厌恶的,也没有特别依恋离不开的。家里有钱,但不是她的钱;成年后做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也可以;大家对她都不错,但也谈不上深爱。尤其是在祖母离世之后,她在大家庭里,更像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最好,不发声。

不如远游。

成年后,她很独立,能做的事情基本上都自己完成,很少麻烦亲人们。她继承了母亲的职业,做了记者。因为经济上相对宽裕,几年后,她从全职转向特约,这样能自如地在许多地方游转。

二更第一次来昆明是因为工作,那大概是2007年前后。工作结束后,二更和同事去了一趟被誉为“昆明之心”的翠湖公园。她俩坐在一棵大树下,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看一群活力四射的中老年人在海棠树下跳舞。不带孙子孙女,不推宝宝车,她们穿着优雅的裙子,踩着带浅跟、中跟、高跟的舞鞋,戴着板正的小礼帽,转啊转啊转啊,彷佛不知疲倦。有舞姿轻盈的,也有如群魔乱舞的,但所有人都自在放松。风被她们带起来,吹向她,又自在地离开。那个午后,她像个被神灵抚摸过头顶的凡人,发了一个多小时呆,只看老人家跳舞。原来,日子还可以这样过。

第二次来昆明是,在2022年春节,那年下了很大的雪。她见识过江浙湿冷的冬季,昆明的雪天,真的不算冷。但她穿错了鞋子,雪地靴在春城的雪中很快被打湿,沉重又阴冷。二更舍不得回室内,还是在雪中的植物园沉迷许久。她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万朵品种各异的雪天山茶,遇到了三十多个质量不太好的雪人--实话实说,在四季如春的昆明,人们不擅长玩雪,更不擅长堆雪人,但胜在情绪高昂。这场突如其来的瑞雪里,大多数雪人都小小的,歪七扭八,四肢不调,表情坚硬。但管他呢,她能感受到,全城的人都疯了,到处弥漫着一种吃菌后之后浪漫与狂热交杂的兴奋气息。

身在其中,那天,她也有点醉了似的,还差点踩到一个人。二更被一株挂满雪衣的大理山茶树迷住,倒着退步,想拿手机拍下整棵树,却不知身后雪地里竟然躺着一个人。还好,那人撑着伞,在感应到有人即将碰到伞时,大叫了一声,让二更及时闪开了。撑着一把大红伞,穿着一身绿色户外服的人,没有起身,只摇动了下遮住头脸的伞,算是“赦免”了不速之客。二更吁了一口气。她来不及细究那人的性别、年龄和样子,只记住了这个可爱又惊险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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