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门课 苏铁 一个低调的迷(第5页)
再后来,来找的,是一个小孩儿。少年头发炸炸的,不蓝不绿,穿着露肩膀的小背心,上面图案花里胡哨的,带着亮片。这装扮有点奇怪,但还是让人一眼看上去就感受到活力。
“他要给他二大娘登个报纸”,那晚,酒吧里,陆均松轻轻转折手中的不倒翁玻璃杯,缓缓回忆道。
老康似乎也回忆起这个事情,咯咯地笑起来。看起来是个轻松有趣的故事。
少年要给他去世几年的二大娘登个启事,告诉她,黄缅桂又开了,他很想她。
为什么不能亲自在上坟的时候告诉她呢?亲自带上一箩,洒在她墓碑前,不是更好吗?但是少年决定这几年不回家了。他的想法和家里不一样,像自己出去闯闯,赚点钱再回家,所以没办法在每年七月半时回家祭祖。家里的祖宗们都住在一个后山上。过去二大娘在的时候,和大家一路上坟,他总能闻到缅桂花的香气。她在每个老人墓前都留几朵,再收拾一下坟前的花草,拔掉杂草,给坟边的小树上上肥。等到所有仪式结束往回走时,香气仍在,走出后山,香气就散了。离开家,到了七月半,最想念的,是她,是一种香气。
那时的老延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摇动的酒杯,开始想象这种香气。缅桂花在西南是很常见的。街头卖缅桂花的老太太,五块钱两份,每份两朵,用白棉线穿着,能从春末买到初秋。买回家去,两三天会败,香气能持续三五天。
此刻的二更也没说话,在桂花香里,看着老延,忽然想起小学时背过的课文里的话,“我沉静下去了。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
职业记者的注视,到底是有点特别的。就像上学时候,班主任在窗外的注视、监考老师在身后的注视,莫名其妙,大家可以感受到。老延感受到了二更的注视,她从回忆里缓回来,认真地对二更眨眨眼,问道,“你年纪轻,忌讳谈这个吗?要做这个事情的话,接下来一年,都要听死人的故事。”老延换了个更正式一些的坐姿,说道,“这个世界,有人迎接新生命,有人送走病弱残躯。后者到底还是凄凉了一些。你是可以选择的,好好考虑考虑。”
于是,二更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下。
她在杭州做过几年全职记者,住的地方离报社很近,对面是一家三甲医院。有天,深更半夜,花坛上坐着一个男人,抹眼泪。他抬起头来往前看了几眼川流不息的车。二更从侧面看他,这个中年男人眼里含泪,所以眼球圆圆的,像猫。但从正面看,他的眼袋很大。
这里每天都是这样的人。住在医院附近,每天路过时,二更都有一种在过生死桥的错觉。医院周边的味道,不同于医院里的味道,不是药水味,是叫不出名字的某种抽象的味道,混杂着世事无常的无声叹息。她那时的室友,因为受不了医院的氛围搬走了。室友说,偶尔能听到医院半夜有人痛苦地喊,不是吓得,是有些难过。医院的灯光总是灯火通明的,后来这个房子就她一个人住,窗外一年365天24小时亮着红色灯牌。家楼下,是几家寿衣店,同样常年亮着“寿”字,白色的。一开始,她是有点害怕,但后来,她经常出差,晚上从机场回来。江浙秋冬季的深夜,冷得不给行人留情面。11点多,周围小店都关了,医院的红色急诊字牌亮着,小区门口寿衣店的白灯牌也亮着。好歹是有盏灯亮着,等她回家。
那段日子,她活得特别宁静。她在这个白色灯牌下的小门里,进进出出很多次,早已不必忌讳了。
再说,她也自己一个人生活很久了。回想起和老延的昨日对话,那句“相信童话的年纪”。为什么不能试试,去听听一些好的童话?为了安抚自己的过往,为了勉励自己的未来,未尝不可。
“不是很着急,你好好想。另外,我还找了另一个帮手”,老延说。
半小时后,一个穿着粉色卫衣的女孩走进了院子。
“我记得你!”,女孩兴奋地叫起来。
两年前,杭州,一个冬日里晒得到日光的院子。二更坐得位置很偏僻,女孩坐得地方很显眼。所以,当二更点了一包感冒药的快送时,快送小哥直接找到了这位也穿白色衣服的年轻女孩。如果不是二更从角落里站起来取药,女孩不会那么快发现,大树下,还有一个单人座。
不过,她迟早会注意到的。女孩喜欢看树。等她拿出速写本,她一定会好好去画一画这棵树,并发现被大树挡住了一半身影的佘二更。
那天,二更离开之前,一个小朋友哭闹着要跑出院子,一头撞入正往院子门口走的二更怀中。孩子的脸哭得红扑扑的,和家长吵了架,一边颠着小碎步跑,一边喊着“我要走,离家出走!”二更被逗笑了,她用一只手臂轻轻地拦下了小孩,揽住了他往前挺着的柔软的小肚子。
“要不要先吃个太阳饼再走?”她问,用另一只手晃了晃那包很好看的鲜花饼盒子,从云南带回来的。
不多,很快就被小孩儿吃光了。二更陪小孩在院门口处的茶座上坐了一会儿,小孩抱着饼,抽泣着吃,像一只不知道饱的小仓鼠,吃了许久都不觉得累。扬言要离家出走时背上的鼓鼓的小书包,已经被放下了,在椅子上刚好撑住小小的腰背。
孩子的父母追来,坐在隔壁,一脸对二更抱歉、又对小孩无奈的复杂表情。三方形成了默契,先等孩子吃完。最后,孩子爸爸把二更手中原本满盒的饼,换成了小院里卖的新茶,陪笑着送到二更手里,又轻轻用手压着小孩的头,给她鞠了个躬,表达了吃太多的歉意。
隔了三个茶座的姜籽,给吃饼的小仓鼠和那位善良的姐姐画了一张画,背景是深深浅浅许多种绿的森林。姜籽想和她说句话,于是走上前,随便说了一个附近的地址,佯装问路。对方指着院外,让她顺着阳光晒着的方向走。
“那当时,我指对了吗?”二更努力回忆,但没有头绪。
“对了。你是光里的人。”姜籽说,她的粉色头发轻微晃着,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应该能榨出葡萄汁。“我记得那天,我找到方向回头看你,发现你朝我招了招手。你在光里。我觉得你很善良,告诉了人方向,还要看着对方走对了,才放心。”
二更笑笑,她还是没有想起来。这些年,指过路的人有千千万。她就是那种看起来很面善,总是会被问路的人。甚至出个差、出去玩,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也会被问路。掏出手机帮年纪大的人查查要去的地方和路线,更是常事。
“那年我的头发。。。。。。还是挺规矩的。”她用手抿了抿粉色的头发,“只有那么一小撮,挑染了绿色”。
姜籽,国美中国画院毕业生,毕业后刚从杭州回昆明不久。姜籽的父亲曾在昆明植物园工作,主要方向为野生花卉的研究与保护。受父亲的影响,姜籽从小就对植物研究尤其是植物科学绘画感兴趣。从大一开始,姜籽就开始参与了一些野生植物的科学绘画工作,目前是国内植物绘画方面最突出的青年人才。
最近,她有点忙。几部上世纪60年代出版的地区性植物志迎来了新一轮修订,其中的插图也需要更新。姜籽接手的工作,就与之相关。好不容易,项目结项,这才空了出来。
二更看着姜籽,一时有些恍惚,她突然想起两年前雪中差点踩到的人。眼前这个干净到好看的女孩子似乎就带着那种逃逸的气息,“是雪的气息”,二更心想。
延胡索接过话头,“你们认识,太好了!”她笑嘻嘻地看着两个人,其实有点小心思的,好不容易等到姜籽项目结项,二更也停了原来的工作,两人都不怎么缺钱,刚好可以从从容容地做点有趣的事情。她隐约而坚定地觉得,这事能成。
我早就给你们的组合起好了名字,“西南调味料组合!”
一阵沉默。
又想起二更刚才一直在看桌上的豆瓣绿,她立马把豆瓣绿抱了过来,一把塞进二更手中,把二更装扮得恍若一个抱着玉净瓶的善财童子。她拍拍二更的手臂,动作利索地把二更推向姜籽,“不如,你们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