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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舟行太湖情愫悠长(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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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快船避开水上主航道,悄无声息往两浙路州府行去。船舱以素色布帘隔作前后,王夫人居前舱,公冶乾守在后舱入口,既避了孤男寡女独处的尷尬,亦不失护卫之责。

她换了身月白暗纹綾罗常服,卸去满头珠翠,只簪一支羊脂玉簪,盛气稍减,脊背却依旧挺直。斜倚锦垫闭目养神,眉眼间冷傲不减,不言不语便自带压迫。

公冶乾垂手坐於舱口,腰背如松,视线牢牢落在身前青黑船板上,半分余光也不往布帘偏斜。方才登船时浪头拍得船身一晃,她足尖微踉蹌,他护卫本能先于思绪而动,指尖已然探出,堪堪要触到她衣袖。可曼陀花厅那三掌剧痛、尊卑规矩、慕容家臣本分齐齐涌上心头,手猛地收回,指节攥得发白,只躬身沉声道:“夫人当心。”

那瞬的本能与克制,尽数落入王夫人眼中。她未回头,脚步一顿,语气冰寒,满是鄙夷呵斥:“放肆!尊卑不分,动輒动手动脚,慕容家便是这般教你规矩的?寻常僕从尚且知男女有別,你竟敢——”言辞刻薄,不留情面,可转身入舱时,耳尖却飞快漫上一层淡粉,几不可察。坐定后,她仍恼那莫名心悸,更恼自己竟因一个家將失態,侧脸对著舱外,冷冷补了句:“再敢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无情。”

公冶乾垂首,喉结微滚,心头又窘又涩,刚冒头的在意被一语压得死死。他在心底告诫自己:你是慕容家臣,她是主母舅母,尊卑云泥,莫要痴心妄想。敛尽心绪,他全心值守,耳力全开,留意湖面船外动静,不敢半分懈怠。

行船两日,王夫人始终与他保持冷淡距离。白日或闭目养神,或翻看书卷,从不主动搭话。偶有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端坐身影,便立刻移开,面色更冷,似多看一眼便自降身份。公冶乾亦恪守本分,除必要应答绝不多言,只每日清晨默默清理舱內,备好清水乾粮置於她手边,便退回原位,举止分寸丝毫不乱。

第三日午后,湖面忽起小风,浪头渐大,船身顛簸加剧。王夫人极少乘舟,不过片刻便脸色苍白,秀眉紧蹙,一手攥紧船舷,一手按在胸口强压噁心。即便难受至极,她也不肯出声,更不愿显露半分狼狈——李青萝此生,从不在人前失了曼陀山庄主母的体面。

公冶乾听出她呼吸急促,心头一紧,当即起身却不敢靠近,只在布帘外暗运內力,掌心轻抵船板,船身顛簸立时轻缓许多。

他略一迟疑,从怀中摸出一只素色锦袋,是他行走江湖常备的醒神药囊,內装苍朮、薄荷。终究还是轻轻放在布帘边,声音低沉恭谨:“夫人,舟行劳顿,此囊可醒神缓乏,虽是属下自用粗物,或能应急。”说罢便退回原处,垂首敛眉,不再多言。

王夫人睁眼瞥了眼那简陋锦袋,鼻尖縈绕清浅药香,头晕噁心果然稍缓。心头微动,嘴上却不饶人:“江湖武夫的粗鄙之物,也敢呈上?曼陀山庄奇香无数,岂会稀罕。”顿了顿又冷哼,“也就湖上荒僻没得挑选,勉强收著,权当给你个面子。”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拿起香囊攥在手心,力道轻缓,似怕捏坏,又怕人看出在意。药香縈绕间,她悄悄抬眼,隔帘望向正襟危坐的公冶乾,看他紧绷下頜、沉稳眉眼,看他始终不敢鬆懈的模样,竟一时失神。回过神才猛地別过脸,將香囊压在袖底,暗自恼道:李青萝,你堂堂曼陀主母,竟看一个家將看出神,传出去成何体统!

日暮时分,船泊僻静湖湾。一轮圆月升上湖面,清辉洒遍水波,晚风携著湖畔野茶花淡香,悠悠入舱。王夫人不愿再待逼仄船舱,起身立在船头,凭栏远眺太湖。月色將身影拉得修长,往日凌厉褪去,只剩一身孤寂。她望著水中月影出神,眼底千迴百转,终是一言未发。

公冶乾站在她身后三步外,严守主僕界限,不敢近前。看著那月色下单薄背影,心头莫名一揪,酸涩与心疼交织——他忽然想起,她也只是独居孤岛的女子,半生困於深闺,看似富贵满身,实则连个说话之人都没有。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做,只垂下眼,將心绪深埋,沉声道:“夫人,夜凉露重,当心风寒。”

王夫人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知道了。”少了平日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船头又立片刻,她才转身回舱,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似有话要说,最终只丟下一句:“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便掀帘入內。

那一夜,公冶乾守在舱外彻夜未眠。他靠在船舷望月,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磨破的袖口,本想缝补却无针线,只得將破口折起遮掩。正出神间,布帘掀开一道缝,严妈妈探出头——原是王夫人登岸后便命她赶来匯合,此刻方至。

严妈妈笑著递过一个布包,低声道:“夫人说了,明日进城,你这模样跟著,丟的是曼陀山庄脸面。这里有件乾净外袍,是庄上僕从备用的,还算整洁;还有几块帕子,你拿去用。”又压低声音,“夫人还说,让你別多想,只是怕你碍眼,没別的意思。”

公冶乾接过布包,指尖触到柔软布料,心头一暖。打开一看,一方素色锦帕叠得齐整,绣著淡雅茶花。他微怔一瞬,小心將锦帕贴身收起,换上外袍,对严妈妈低声道:“替我谢过夫人。”

严妈妈摆摆手,笑著回舱。公冶乾立在船头,指尖隔著衣衫按住锦帕位置,闭上眼任由晚风拂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不过慕容家一介家將,江湖武夫;她是曼陀主母、王家千金,你们之间隔著天地,隔著森严规矩。这几日舟中相伴,只是一时境遇。事了之后,你回参合庄,她归曼陀山庄,此生再无交集。这份心动,不能说,不可说,更不能露半分。能护她一路周全,已是上天眷顾。

睁开眼,目光已然沉静。他將锦帕在怀中放妥,挺直腰背,如松柏般守在舱外,护她一夜安寢。

次日天微亮,一行人弃舟登岸,转乘马车。公冶乾一夜未眠,眼底带著淡淡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翻身上马护在马车左侧。

王夫人端坐车內,放下车帘,仍不时悄悄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外面骑马相隨的身影。见他眼下青黑,她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终是放下车帘,恢復冷峻。片刻后唤过严妈妈,语气冷淡,却藏著关切:“去告诉他,路途遥远不必急赶,放缓行程。马匹奔得太急,汗湿皮毛,也不体面。”顿了顿又立刻补充,语气带著命令,“只说是行程安排,不许提是我吩咐,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有点微功便敢在我面前拿大。”

严妈妈心领神会,含笑应下传话。

公冶乾一听便知是她暗中关照,嘴上不言,心底暖意渐生,护卫之心更慎,一路仔细排查閒杂人等,唯恐惊扰车內之人。

抵达州府城郊,马车缓缓停下。王夫人整理衣裙,隔著车帘声音清冷,却含著隱晦叮嘱:“我入府拜见堂兄,你在城外驛馆等候,不可隨意露面。官场尔虞我诈,莫要轻易捲入,平白惹祸上身。”语气依旧高傲,那藏不住的牵掛,却已悄然流露。

公冶乾翻身下马,躬身行礼,身姿恭谨,声音沉稳:“属下明白,定在驛馆静候,守护夫人安危,等夫人归来。”

车帘缓缓落下,马车軲轆驶向提点刑狱司衙门。公冶乾立在原地,望著马车远去方向,久久未动。怀中锦帕犹带余温,太湖舟行的朝夕相伴,那份克制隱忍的情愫,早已悄然生根。

翻身上马,他调转方向往驛馆而去。风里隱约飘来淡淡茶香,不知是湖畔残留,还是怀中锦帕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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