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曼陀求援冷麵施恩(第1页)
一路疾行,慕容復与公冶乾亲驾轻舟,未作半分停歇,直奔太湖畔的曼陀山庄。公冶乾紧隨慕容復身侧,浑身湿透的衣袍早已被风吹得半干,只是周身泥污未去,颇显狼狈。他心中清楚,此番登门求援,关乎三位兄弟性命,更关乎慕容家百年清誉,公子尚且要放低身段,他身为家將,更需恪守本分,不可有半分逾矩之举。临上岸前,他借著湖水略作整理,掸去衣上浮尘,虽仍衣衫不整,总算不失体统。
曼陀山庄庄严肃穆,满园茶花盛放,香气清幽,却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庄丁见是慕容復到来,不敢怠慢,连忙入內通报。半晌之后,才有侍女缓步走出,神色淡淡,引著二人往正厅而去。公冶乾抬眼扫过周遭——自从穿越以来,他已是第三次来此,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人情冷暖早已心中有数。他暗自盘算:王夫人性子刻薄却极重体面,此番求援,成败全在“体面”二字上,若能让她觉得袖手旁观有损王家名声,此事便有成算。
踏入正厅,一股淡淡的茶香縈绕鼻尖。王夫人李青萝端坐主位,一身素色锦裙,妆容精致,眉眼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周身气场冷冽,让人不敢直视。她姍姍而出,落座之后,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先是落在慕容復身上,隨即掠过公冶乾,眼神里一如既往地带著几分轻视。
公冶乾心中坦荡,当下更是垂首而立,呼吸放轻,恪守家將本分,绝不主动出声,只静静等候公子开口。
厅內气氛凝滯,王夫人既不请坐,也不赐茶,端著主母的架子,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冷淡疏离,带著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参合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怎的闹到我曼陀山庄来了?我这山庄清净,不沾江湖是非,更不沾官府纠葛,你们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吧。”
开口便是逐客令,没有半分亲戚间的温情,全然將慕容復当作外人,將参合庄的祸事视作麻烦。慕容復面色平静,上前一步,躬身行晚辈之礼,姿態谦卑,全然没有往日姑苏慕容公子的傲气——只是垂首之际,眼底掠过一丝隱忍,转瞬即逝。他语气沉稳恳切:“舅母息怒,此番贸然登门,实属无奈。家中三位家將遭奸人陷害,被吴县县尉无理拘拿,身陷囹圄,性命危在旦夕,特来恳求舅母出手相助。”
他一字一句,將全冠清设局、县尉栽赃、邓百川三人被押、公冶乾孤身遁走求援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诉说一遍,最后才道出核心所求:“听闻舅父亲堂兄王秉谦大人,现任两浙路提点刑狱司检法官,与吴县县令有同年之谊。若舅母亲自出面联络,请王大人以提刑司名义发函吴县,调取案卷覆核,辨明冤屈,於公於私都合乎情理。只消王大人一纸公文,吴县便不敢轻举妄动,三位家將的性命就有了转圜余地。”
话音刚落,王夫人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冷淡的神情瞬间染上几分讥讽与刻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尖锐刺耳,字字带刺:“哼,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手下那群江湖莽夫好勇斗狠,惹祸上身,如今落网,倒想起我这个舅母了?”
她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嚮慕容復,语气里满是不屑:“你慕容家不是號称『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吗?怎么如今连几个小小的县尉、差人都摆不平,反倒要来求我一个妇道人家?”
说罢直接拂袖,语气决绝,断然拒绝:“我曼陀山庄向来不涉官府刑狱,不见官差,不徇私情。秉谦堂兄是朝廷命官,何等尊贵,岂能为你几个江湖武夫,枉顾律法,出面说情?此事休要再提,你另寻他人去吧。”
公冶乾站在一旁,垂首听著。他深知王夫人的性子,傲慢刻薄,吃软不吃硬,若是公子强硬爭辩,只会让她更加反感,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果然,慕容復並未动怒,依旧保持著谦卑的姿態,语气愈发沉稳,不再提及江湖恩怨,只往血脉亲情、家族体面、亡母顏面上去说。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恳切:“舅母息怒,復从不敢有违舅母心意,也深知此事为难。只是邓百川三人,皆是我慕容家忠僕,追隨多年,忠心耿耿,如今遭人构陷,若舅母不出手相救,三人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慕容家与王家乃至亲姻亲,我亡母乃是舅父亲姐。若是慕容家忠僕含冤而死,家族清誉尽毁,外人必会议论,说王家富贵骄人,见死不救,六亲不认。届时不仅舅母顏面受损,旁人提起王家女郎,怕也要暗忖一句『刻薄寡恩。亡母在天之灵,亦难安息。”
这番话,不卑不亢,只讲亲情,只讲体面,句句都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公冶乾悄悄抬眼,瞥见王夫人脸上的刻薄之色渐渐褪去,眉头微蹙,陷入沉默,显然是在心中权衡利弊。她素来最看重体面,最忌讳被人说三道四,更何况慕容復是亲嫂的血脉,若真的坐视不理,不仅会被江南乡绅非议,曼陀山庄与王家的顏面也会荡然无存。
沉默良久,王夫人依旧没有好脸色,冷哼一声,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决绝:“你倒是会拿长辈与血脉压我,拿体面来绑架我。”
她別过脸,不看慕容復,语气生硬地说道:“我並非帮你慕容家,只是不想旁人笑话我王家无情,笑话我不顾亲姐血脉,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声。”
不知为何,自始至终,王夫人的目光都未曾落在公冶乾身上,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件,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公冶乾心中猜测,慕容家与王家的姻亲大事,她自然不能当著外甥的面与自己这个家將多说一句话,只会维持著自己的傲慢与贵气。
见王夫人鬆口,慕容復心中鬆了一口气,再度躬身行礼:“多谢舅母成全,復铭记於心。”
王夫人依旧面色冷淡,摆足了架子,缓缓开口,定下规矩,语气冷硬,带著警告之意:“下不为例。你慕容家日后若是再这般不知收敛,纵容手下惹是生非,招惹官府,连累亲族,我绝不会再管,任凭你们自生自灭。”
她顿了顿,正色道:“我去见秉谦堂兄,只会以『案情可疑、恐有冤滥为由,请他以刑狱公事介入核查,秉公办理,绝不会为你徇私枉法。最终能否放人,一看案情真相,二看你日后是否懂得收敛,莫要再仗著江湖武功,肆意惹祸。”
说罢,她抬眼看嚮慕容復,吩咐道:“我此番前往州府,需带护卫隨行,不宜张扬,也不便带曼陀山庄的侍女僕役,便让他隨我一同前往吧。”她指尖微微一抬,看似隨意,却分明指向公冶乾,语气依旧淡漠,没有半分额外的情绪,“他既是你慕容家的家將,精通武功,又知晓案情始末,隨行护卫,也能应对路上变故,顺便做些杂事,倒也合適。”
公冶乾心中一凛,暗忖:夫人这是要將我带在身边,路上確需护卫,但………。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属下遵命,定全力护卫夫人安危,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王夫人依旧没有看他,仿佛只是隨口吩咐,挥了挥手,语气冷淡,直接送客:“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回去等候消息,我即刻安排,前往州府拜见秉谦堂兄再通知於你。曼陀山庄不留外人,你们自行离去吧。”
没有挽留,没有安慰,没有多余的叮嘱,从头到尾,都保持著女主人的威严与冷漠,尽显她高傲刻薄、不徇私情的性子。慕容復知晓她的脾气,也不多做停留,再度躬身行礼,带著公冶乾转身退出正厅,离开了曼陀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