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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芦盪劫杀水畔逃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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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別提点刑狱司的王秉谦,王夫人將那封封著火漆的公文贴身藏好,外罩素色披风,將信件牢牢护在胸前。王秉谦送至门边,神色郑重:“此信你直接带回姑苏,面呈吴县知县,不可经县尉之手,不可假手他人。信在,则邓百川三人有救;信失,不仅三条人命不保,你我两家都要担上干预刑狱的罪名。”

公冶乾一路护持,弃马车登乌篷快船,专拣太湖偏僻水道而行。他心中早有预料,全冠清既然敢构陷慕容家將,就绝不会任由一封官府文书坏了他的布局。归途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行至一片芦苇深盪,雾色陡然浓重,数步之外不辨人影。櫓声才起,四面尖啸破空而来——四艘乌篷快船从芦丛中窜出,瞬间將小船围得水泄不通。

全冠清立在首船船头,一身丐帮服色,笑意阴鷙:“王夫人,公冶先生,把刑司的书信留下,今日便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这太湖芦苇盪,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处。”

公冶乾横步挡在王夫人身前,掌心內力暗运,沉冷如铁。只见船上两道人影纵身掠出,落在船头,正是丐帮两位长老:掌棒龙头奚山河,与执法长老白世镜。

“慕容氏勾结官府,构陷丐帮弟子,还敢私通刑司,妄图灭我江南根基!”奚山河性子暴烈,吼声震得芦叶簌簌,“今日便拿你们二人,祭我丐帮弟兄!”

白世镜面色看似方正,眼神却阴鷙闪烁,不言不语,已然侧身掠出,招式刁钻,直取公冶乾侧翼。两人一刚一阴,配合默契。

公冶乾心知不能久战,双掌迎上奚山河刚猛掌力,“砰”一声震得船身剧晃。白世镜趁机缠打擒拿,招招不离关节要害,意在牵制。公冶乾以一敌二,步步死守,將王夫人护在身后寸步不让,片刻之间,肩头已被白世镜阴劲扫中,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夫人,水路被封,只能潜水突围!”公冶乾低喝一声,不容多想,一手揽住王夫人腰肢,趁雾色最浓之际,纵身跃入冰冷湖水之中。

水花微响,两人瞬间沉入芦盪水下。

王夫人自幼娇养,深居简出,水性极差,入水剎那便慌了心神,不及闭气便呛入湖水,胸口窒闷欲裂。不过数息,四肢发软,眼前发黑,意识飞速模糊,整个人便要往水底沉去。

公冶乾怀中人气息渐弱,低头一看,只见她脸色惨白,唇色泛青,双目紧闭,已然濒临昏厥。书信还在她怀中,一旦她溺亡,信件必失,邓百川、风波恶、包不同三人再无生机。

情势危急,分毫耽误不得。公冶乾一手紧揽她腰,將人向怀中带稳,顾不得尊卑礼数,俯身凑近,以口度气,將丹田內绵长气息缓缓渡入她口中。

气息入喉,王夫人仍昏沉未醒,只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头顶已然传来船板响动、水匪喝问搜查之声,离他们不过数丈之遥。公冶乾咬牙,借著芦苇根须掩护,拖著她往芦盪更深处潜去,待避开搜查船影,才寻了一处水面,浮出换气,復又潜下,如此再三,直至彻底听不到人声船响。

水下暗流刺骨,肩头伤口遇水更是剧痛攻心,公冶乾却不敢有半分鬆懈。他一手护著她,一手划水,在水下潜行许久,直到確认已脱离险境,才拖著近乎脱力的身躯,缓缓浮出水面,向荒寂浅滩游去。

一登岸,王夫人便软倒在地,剧烈咳嗽,呕出湖水,浑身湿透,髮丝凌乱贴在颊边,往日冷艷高傲荡然无存,气息微弱,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公冶乾也浑身湿透,伤口渗血,將岸边湖水染出淡淡红痕。他强撑著单膝跪地,想起尊卑礼数,不敢触碰,只低声问:“夫人,可否撑得住?”

王夫人喘息半晌,才慢慢缓过神。她抬眼看向公冶乾,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水下那短暂的亲密接触,她意识昏沉间並非全无感知——那渡入的气息,那揽著她腰肢的手臂,那隔著湿衣传来的体温。一生高傲,从未与男子如此相近,此刻心潮翻涌,羞窘、震撼、慌乱、暖意交织在一起,耳尖早已发烫。可她身份尊贵,断不能流露半分失態,只能立刻沉下脸,用刻薄来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

“公冶乾!你好大的胆子!”她声音微颤,却依旧强撑主母威仪,“谁许你——谁许你——”她“你”了半天,终究说不出口那“以口度气”四字,只恨恨道,“尊卑不分,逾越礼数,你可知罪!”

公冶乾当即垂首,躬身请罪,语气坦荡,並无悔意:“属下知罪。方才情势危急,夫人若有不测,书信必失,三位兄弟性命便彻底断绝。属下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夫人,任凭责罚,绝无怨言。”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水下那一瞬的温软气息,那本能抓紧他衣襟的手指,早已在他心湖掀起惊涛。可他是慕容家臣,她是曼陀主母,云泥之別,半点僭越都不能有。他在心底反覆告诫自己:那是救命,不是私情,莫要想,莫要想,想便是错。

王夫人望著他浑身湿透、负伤浴血却依旧恭谨沉稳的模样,望著他肩头不断渗出的血跡,到了嘴边的重责,怎么也狠不下心。她沉默片刻,別过脸去,冷声道:“罢了。此番若非你,我已葬身湖底,书信也必遗失。此事……不许再提,若让第三人知晓,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伸手按了按胸前,信件仍在,才稍稍鬆气。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他伤势如何,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伤成这样,別半路撑不住,耽误了送信入城。若误了大事,我绝不轻饶。”

“属下无妨,尚能护送夫人抵达县衙。”公冶乾沉声应道。

他站起身,脱下外罩青衣,拧去水分。那衣衫已被湖水浸透,沾著血跡,实在算不上体面。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递了过去,垂首道:“风冷水寒,夫人衣衫尽湿,若不嫌弃……暂且披上,免得受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是脏污之物,总比湿衣好些。”

王夫人看著那件带血带水的粗布衣衫,本想像往常一样刻薄几句,可抬头对上他赤诚的目光,话便堵在了喉间。她伸手接过,披在肩头。衣衫还带著他身体的余温,粗糲的布料蹭在颊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她心头又是一跳,立刻別过脸,冷声起身:“走,儘早入城,不可耽搁。”

两人一前一后,踏著暮色向姑苏行去。

一路沉默。王夫人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可那件披在肩头的青色外衫,她始终没有取下。公冶乾跟在身后三步之遥,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又迅速移开,反覆再三。

谁都没有提水下那一次度气。

可谁都清楚,那场生死之间的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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