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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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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雪时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城东,一片废弃的厂房,和夏芷安死去的那个仓库很像。铁皮屋顶锈迹斑斑,墙上的窗户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把车停在远处,熄了灯,坐在驾驶座上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三年了,他已经学会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他等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下了车。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他把警服的扣子扣到最上面,压低帽檐,走进厂房区。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废铁,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没有开手电筒,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块一块的白斑。他走过第一排厂房,第二排,第三排。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他走过去,站在门旁边,把耳朵贴在铁皮上。

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几个人在交谈。偶尔有笑声,很短,很冷。他数了数,至少五个人。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枪。枪是凉的,和外面的风一样。他没有拿出来。他只是确认它在那里,然后把手收回来。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门没锁。铁门发出很响的吱呀声,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灯光很亮,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门口,看见了那些人。五个,不,六个。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被阴影遮住了。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们看着他,像看一只闯进笼子里的动物。

“颜警官。”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我们等你很久了。”

颜雪时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搭在枪上。“你们知道我要来。”

“当然。有人告诉我们的。”

“谁?”

那个人笑了。笑声很短,很冷,像铁皮摩擦的声音。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那个人。阴影动了,那个人站起来,走出来,站在灯光下。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个子很高,很瘦。他慢慢抬起头,把帽子往后推了推。

颜雪时看着那张脸。和他梦里一样。和他记忆里一样。和每一次在山谷里见到的一样。平静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暔。”他说。

江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和以前一样。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是真的。但那个笑不是笑给颜雪时看的。是笑给那些人看的。是笑给这座厂房听的。是笑给那个坐在阴影里的东西听的。

“你来了。”江暔说。

“你说过别找你。”

“我知道。但你还是来了。”

颜雪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身侧。他没有掏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暔,看着他那张瘦了的脸,看着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看着他嘴角那个笑。三年了。他想了三年,恨了三年,找了三年。现在他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想问他一个问题。只有一个。

“你是自愿的吗?”

江暔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那间石室里的黑暗。但颜雪时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重的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他见过这个东西。在庙里,在神像的眼睛里。那是同一种东西。

“是。”江暔说。

颜雪时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枪。这一次他把它拿出来了。枪管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江暔的胸口。

“那你别怪我。”他说。

江暔看着他,没有动。他没有看那支枪,他看的是颜雪时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睛是暖的,是笑的,是活的。现在的眼睛是冷的,是硬的,是烧着了但不会灭的那种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但摸上去是凉的。他知道是他让他变成这样的。他知道。

“不会怪你。”江暔说。

颜雪时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没有抖。三年前他抖过,在那个庙门口,在月光下。现在他不抖了。三年,他学会了不抖。他看着江暔,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角,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他要记住这张脸。最后一眼。

他扣下了扳机。

枪声在厂房里炸开,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那几个人动了,有人掏枪,有人往后退,有人喊了一声。但颜雪时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江暔。江暔站在那里,没有倒。子弹没有打中他。不是打偏了,是有人挡在了他前面。一个人从角落里冲出来,扑在江暔身上。子弹打在那个人的背上,血溅出来,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那个人滑下去,跪在地上,然后趴下去了。她的帽子掉了,头发散开来,很长,很黑。她的脸侧过来,对着颜雪时。颜雪时看见了那张脸。他认识。他认识她很多年了。从高中开始,从她还是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红卫衣、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女孩开始。

“南疫——”他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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