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血雨(第4页)
这种不过是靠着旁人支撑的门面,在她看来不过是纸糊的灯笼,稍吹一阵风就能露出里头空洞的芯子。
“三月初七乃陈令璇生辰,初次见面,我当备份厚礼相贺,先擒那医者,断其手足,刖筋剜目,锻作人彘给她看。”她唇间勾出一抹冷弧,慢声续道,“至于那头灵兽…既是心腹之物,想必是她的软肋,若能拿捏住这灵兽,或是寻得制衡方法。陈令璇就算再有本事,也不过是断翅之禽,网中之鱼,生死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末了,她轻嗤一声,睫羽垂落,掩去眸底的不屑,“不过一介微末修士,又能有几分真本事。”
“殿下说的极是,属下即刻安排人去抓那芷溪。”江朔依旧额角轻抵地面,视线始终垂落在身前两步处——那是他心中丈量好的、绝不会逾越的界限。
他起身正准备离开。
“等等。”
九微宜的声音骤然轻了,余音绕着殿内的静,漾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抬眸,目光落定在他垂伏的发顶,声线毫无波澜,却隐着一丝未宣的探究:“江朔,我今日可是容颜受损?”
“殿下姿容绝世,比昨日更胜三分,天地间无人能及。”江朔答得恭谨,脊背绷得笔直,却没有看她。
“是吗?”
九微宜微微倾身,指尖轻抬。
“你过来。”
江朔身形微滞,只得躬身缓步上前。
紫色裙裾无声掠至他眼前,冷香袭来的瞬间,床榻上的人已钳住他的下颌。
稍一用力便让他重心不稳跪在地上,迫使他抬眸。
而九微宜则俯视着他,眸底寒光映着他的眉眼,语气似轻似重:“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江朔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局促,瞳仁里清晰映出她矜冷的眉眼,他深处压抑的惊悸与恭顺间无所遁形,喉结滚动,气息微促:“殿下天颜殊绝,属下……卑陋之躯,不敢贸然直视。”
话音落时,他指尖悄悄蜷起,抵在衣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眼前人。
“殿下,衣物已差人送到。”
殿外适时响起脚步声。
“去把我的衣服拿过来。”九微宜指尖的凉意骤然抽离。那声音里的探究与玩味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惯常的、平滑无波的命令口吻。
她失了兴致,像随手丢开一件把玩片刻便觉无趣的玉器,视线已从他身上移开。
江朔反应极快,立刻顺势起身,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礼数。每一个关节的屈伸都符合宫廷侍卫最严苛的仪范,无可挑剔。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恰好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狼狈与未及平复的汹涌。
在她绝不可能看到的角度——在他那原本白皙的耳廓,却无法自控地,漫上一层鲜明的绯色。
与他此刻冰冷镇定、毫无表情的侧脸,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无声的悖反。
那件华服正悬在那里。
——玄色为底,却在光影流转间泛出极幽邃的绀青,如同子夜最深处的天幕领口与袖缘却用了一种罕见的“雀头青”,层层叠染,透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最慑人的是襟前,并非惯常的盘龙或祥云,而是一幅用比发丝更细的彩线缀成的微缩《星宿分野图》,二十八宿的星点竟是以微小的珍珠与蓝宝嵌成,在昏暗中亦流淌着无声的辉光。
用料之奢,纹样之秘,气象之沉凝,无一不昭示着它只为一人、为一刻而生。
江朔的指尖在触到那冰凉的衣料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清晰地记得,五月前尚服局最资深的几位绣娘被召入含章殿偏殿,闭门不出直至今日。
原来,是为了这件衣裳。
为了微生临钰的诞辰。
他托起衣袍,回到九微宜面前,将那件沉甸甸的、凝聚着无数心思与象征的华服呈上。
九微宜眸光轻落于那袭华服之上。
她唇畔弧度如新月初升,周身清冷之气似春雪初融,化开三分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