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烦意乱(第2页)
“既如此…”他抬眼,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毛,又迅速移向廊外远山,“那的确是我这位不知分寸的‘恩人’,平白扰了姑娘的清静。”
“我不是这个意思。”令璇被他说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解释,“我只是——”
“只是…不愿与我有半分牵扯,是么?”他轻声接过她未尽之言,音色如浸寒潭。
令璇唇瓣微启,却似被冰封喉间,半句也吐不出。
宗门内外的目光,那些无声的揣测,还有心底那丝不该有的、因他屡次相护而生的涟漪——如藤蔓缠心,愈收愈紧。
即便她是起了一些心思,可她无法宣之于口,一字也不能。
微生临钰静立廊下,眸光如沉水之玉,默默凝望着她。似在等一句转圜,又似在候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穿堂风过,掀起他青墨衣袂,猎猎声里,二人之间忽似隔了千山暮雪。
她终究沉默。
他轻轻“呵”了一声,接着笑了起来,那笑意薄如初冬晨霜,触之即碎:“原以为…你至少会挽留我一句。”
指节分明的手抬起,将方才被她攥乱的衣襟缓缓理正。
动作徐而不乱,每一折都熨得平整,仿佛这般便能将方才翻涌的心绪也一并叠藏,锁入深处。
“也好,起码陈小姐没有撒谎,正视自己的内心。”他垂眸,声线平寂无澜,“往后,在下自当谨守分寸,不再相扰。”
“微生——”
“恩义之礼,在下不再或忘。”他截断她未尽之语,抬眼时眸中温意尽敛,只余疏离如远山寒雾,“不该待时,自当离去。”
风卷过廊下悬铃,叮咚声里,他已然转身离去,未曾回首。
那道背影挺拔如孤松,却透出浸骨的寥落。
宛如明月骤然沉入寒江,仍要维持一身清辉,独自溯流而去。
陈令璇站在原地,指尖寸寸冰凉。
她忽然想起微生临钰曾经假扮宗门弟子那日对她说的话:“蓬莱春日,杨柳初裁。我途经崇岚,恰逢陈小姐为护几只松果精,与几个持剑的散修对峙。你将那几只松果精护在身后,剑光皎若云间月,风姿清如岭上松。于是在下心折已久,盼有朝一日能与陈小姐相识为友。”
当时她只觉得他轻浮,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胸口发闷。
“师姐?”远处有弟子探头低唤,见微生临珞远去的背影,又觑她面色苍白若雪,一时不敢近前。
廊间只有风过铜铃,声声清寂,恍若叹息。
令璇攥紧掌心,任由那酸楚如潮翻涌,又生生逼回眼底深处。
罢了。
他是东海飘萍客,来去随心,不染尘羁;她是崇岚少宗主,步步皆在纲常规矩之中,如履薄冰。
云泥殊路,本就该各归其位。
不如就在情丝未深时,亲手捻断这一缕不该生的妄念。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拳,掌心已被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师姐?”身后溯橼出声,揣着满腹困惑。
“何事?”令璇垂眸理着袖间银线绣成的云纹,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
“你与少卿…”溯橼嗫嚅着,终是将那半句压在舌尖的话吐了出来,话音未落,便被身前之人冷冷截断。
“我与他什么关系都不是。”她抬眼,如利刃割裂暮云,“往后,也不必在崇岚提及他的名字了。”
风掠过廊下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却衬得周遭愈发沉寂。
“是。”溯橼垂首应声,指节却微微泛白。静默片刻,终是抬眸轻声续道:“但是……有些话,弟子如鲠在喉,不得不言。”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如叩玉磬:“微生少卿驻留崇岚期间,非但亲授弟子剑诀心法,更夙夜侍奉于宗主榻前,汤药亲尝,衣不解带。至于对师姐……”
廊下风止,唯余他清冽嗓音:“这些细微处,或许师姐未曾在意。但崇岚上下的弟子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风吹得令璇鬓边的玉簪微微晃动,她却只是凝望着远处云雾翻涌的山巅,半晌未曾言语。
她转过身时,面上已敛去了那瞬的怔忪,只余一片冰湖般的冷寂。
“看好崇岚的弟子,才是你的本职,莫要再议这些闲话。”她的声音平淡,“我去百安堂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