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第1页)
自瓜洲渡启程后,客船一路北上,走走停停。
四月底,终抵达通州码头。
怪道京城繁华,船还未靠岸,便遇上了一艘足有百尺之高的巨大楼船。
船身绘有大夬朝的五色纹样,船上官兵如同一粒粒粟米,在甲板上行走。
帆樯高耸入云,眯着眼看去,才能依稀辨认出桅杆顶端立着个鸦班。
如此景致,饶是客船上的许多江南人也见所未见,只恨书到用时方恨少,呆呆看了半日才发出一声赞叹:
“好……好大的船!”
后人渡海时亦得见与之相似之景,心中感慨,遂作诗云:
“楼船制迥异江关,未许神风辄引还。灯火一龛祠马祖,帆楮百尺上鸦班。”
客船甲板上,众人都收好了行李,等着下船。
“林姐姐,阿媖舍不得你……”
自第一次共读后,阿媖便日日跟着林怀楚念书。
她天生聪慧好学,林怀楚又是惜才之人,因而尽她所有,悉心教导。
她们二人认识不过月余,却已情同姐妹。
如今阿媖抱着林怀楚的腰,不肯放手,依依惜别之情,溢于言表。
林怀楚揉揉阿媖的脑袋,从袖中取出一本集子,塞进她手里。
阿媖接过集子一看,又惊又喜:“《漱玉集》?送给我的吗?真的送我吗?”
她眼睛刚刚亮起,又黯了下去。
“林姐姐,我娘说,书是顶贵的东西,这书,阿媖不能收。”
林怀楚点点阿媖的脑袋,宠溺道:“不记得了?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们看的就是这本书,如今将此书赠与你,你我都能留个念想,岂不比我自己拿着这书更好?阿媖听话,快收了吧,将来若你真成了如易安居士般的才女了,我还要沾沾你的光呢。”
阿媖将头埋在林怀楚胸前,蹭了又蹭,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别时容易,见时难……今日一别后,世上再没有林姐姐这般的良师……我今后再读《漱玉集》,也不会如在船上这些日子一般快活了……”
林怀楚闻言不禁哂然:“说什么傻话!世间良师千千万万,更何况你我今后同在京城,总会再见的。”
待漕船离去后,客船终于靠了岸,众人纷纷下船。
阿媖牵着母亲的手,与林怀楚遥遥挥别,渐渐地挤入人群深处,看不见了。
林怀楚提着行李,好不容易才挤出码头。
一时间,周身人声鼎沸,她只能顺着人流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再找人问路。
她正一门心思地往前挤,突然被不知什么人叫住。
“敢问姑娘可是扬州来的林小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谢家果真派了人来接应,并主动出示苏家老夫人的信函,以证身份。
林怀楚见其身份无误,便跟着那人上了马车。
京城景色与扬州城全然不同,满城柳絮随风而舞,书卷上的狂草一般,飘飞得颇为张扬。
听惯了江南官话的吴侬软语,如今再听京城街头百姓们交谈时的迥异音调,林怀楚觉得新奇异常,遂靠窗细细听了一路,并不觉无聊。
马车越往谢府的方向行进,交谈声就越少,四周便越幽静。
最后,在一条深巷中,马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