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4页)
邻居是被团子的叫声引来的。新搬来的那个年轻人,住他们隔壁,下班回来的时候听见有狗在叫,叫得很急,不像平时的叫声。他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狗叫得更急了,开始用爪子挠门,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
他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身下全是血,脸朝着门的方向,手指伸着,指尖沾着血。一只白色的小狗蹲在他旁边,浑身发抖,但没有离开,一直舔着他的手指。年轻人愣住了,然后掏出手机打了120。他的手在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在抖。“有人受伤了,流了很多血,在——在——”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蹲下来,想把人翻过来。手碰到肩膀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很年轻,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的手指还伸着,朝着门的方向,指尖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粘在地板上。
急救车来得很快。担架把人抬走了,团子跟在后面,一直跟到电梯口,被邻居拦住了。它蹲在电梯门前面,看着门关上,看着上面的数字从7变成1,然后它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等着。它等了很久。它不知道要等多久。它只知道等。和以前一样。等一个人回来。
颜雪时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很白,没有裂缝。灯很亮,白花花的,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了一下,又睁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着药棉和胶布的气味。他动了一下,腹部传来一阵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腹部缠着纱布,白色的,边缘有一小片渗出来的血,淡红色的。他的手上扎着针,管子连着瓶子,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很轻,像时间在走。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腹部的伤口扯着疼,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坐在床边,脚踩在地上,凉的。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问护士,护士说他昏迷了两天。两天。他躺了两天。他错过了两天。
他问有没有人来看他。护士说有,一个姓周的,一个姓江的。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姓江的?”
“嗯,一个男的,高高瘦瘦的,在你手术的时候来的,在外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护士翻了翻记录,“没有留名字。”
颜雪时坐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攥得很紧。他来了。他来过。他坐在外面,等他手术结束。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来了,但没有进来。他看了他,但没有让他看见。他走了。他又走了。
他出院那天,周池来接他。车开得很慢,经过那条街,那个便利店,那个小区的大门。颜雪时看着窗外,没有说话。周池也没有说话。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熄了火。
“你自己上去?”
“嗯。”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颜雪时下了车,走进小区。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走到714门口,掏出钥匙。他站在门口,没有开门。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是物业贴的,催交物业费的。他把那张纸条撕下来,看了一眼,日期是三天前的。三天前,他还在医院里。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了714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他开了灯。客厅和走之前一样,茶几上放着那两杯水,一杯凉的,一杯温的。温的那杯已经凉了。地板上有一摊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干了,渗进瓷砖的缝隙里,擦不掉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摊血迹,看了很久。那是他的血。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滴在地板上,干了,留下来了。像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之后,洞还在。他走到茶几旁边,把那两杯水倒进水槽里,洗了杯子,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他以前不抽烟。现在抽了。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又抽了一口,这次没有呛。他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变成一缕一缕的,然后消失。他站在那里,抽完了那根烟。
然后他换了衣服,出门了。他去了局里,坐在办公桌前,开始工作。他要把那些东西全部查清。那是黎妘硒给他的。那是夏芷安用命换来的。那是江暔用——他不想了。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文件。字是清晰的,一个一个的,像钉子。他要把它们钉进去,钉到那些人的骨头里。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笑,会和同事开玩笑,会在食堂里抢夏芷安的鸡腿。现在他不会了。他的笑留在那间屋子里了,留在那摊血迹里了,留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了。他把它留在那里了。他没有去捡。他不想捡。
他开始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冷硬,变得让人不敢靠近。他说话的时候不再有语气,只有内容。他做事的时候不再有犹豫,只有结果。他看人的时候不再有温度,只有判断。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不需要笑了。他不需要温柔了。他不需要做任何人了。他只需要做完这件事。做完她让他做的事。做完他让他做的事。做完他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呢?他没有想过然后。然后没有意义了。
他开始夜以继日地工作。白天查案,晚上查资料,凌晨写报告。他不再回家。办公室的沙发就是他的床,咖啡就是他的饭,烟就是他的呼吸。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手指被烟熏黄了,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停下来,那些东西就白费了。他不能让她白费。他不能让他们白费。他不能让他白费。他不能。
有一次,周池半夜来办公室找他,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很重,像在跑。周池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他醒了。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看了太久屏幕、熬了太多夜、流了太多血之后的那种红。
“你怎么还没走?”颜雪时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你该回家了。”
“这就是我家。”
周池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认识颜雪时很多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像一把刀,被磨得太快了,快到自己都在碎。刀刃上全是缺口,但他还在磨。他不知道他在磨什么。也许在磨一个答案,也许在磨一个结果,也许在磨一个能让他停下来东西。但他找不到。他永远找不到。因为那个东西不在了。他把它弄丢了。
“颜雪时。”周池说。“你这样下去会垮的。”
“不会。”
“你已经垮了。”
颜雪时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但不是以前的那种亮。以前的那种亮是暖的,是笑的,是活着的。现在这种亮是冷的,是硬的,是烧着了但不会灭的那种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但摸上去是凉的。
“我没有垮。”他说。“我还在。她不在。他不在。我在。我不能不在。”
周池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颜雪时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廊很长,灯很亮。他走在走廊上,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在想——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从夏芷安死的时候?是从黎妘硒死的时候?是从江暔走的时候?还是更早?从那个庙里?从那些线插进他身体里的时候?从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都碎了。碎成一块一块的,散在不同的地方,捡不回来了。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片光,很弱,很淡,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他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开走了。他不知道那盏灯会不会亮起来。他只知道它在那里。在很远的地方,在很深的黑暗里,亮着。也许有一天它会灭。也许不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