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第3页)
江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颜雪时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重的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
“我知道。”江暔说。
颜雪时站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暔。他认识他很多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他以为他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认识过。
“你去自首。”颜雪时说。
江暔看着他。
“你去自首。”颜雪时又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我会帮你找律师。我会等你。”
江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很淡,颜雪时看见了。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是真的。但那个笑不是笑给颜雪时看的。是笑给自己的。是笑给那些线插进去的地方听的。是笑给那些黑烟冒出来的地方听的。是笑给那些她填进去的东西听的。他终于要说了。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颜雪时发现,等他问,等他说“你去自首”。然后他就可以说了。说那些他准备了很久的话。说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刻在心里的、像刻在石头上的话。
“我不会去的。”他说。
颜雪时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了。”
颜雪时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看着江暔的嘴,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那些字很轻,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了。”江暔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本书。“从来没有爱过。从高中到现在,都是假的。是计划的一部分。我需要你,需要你的身份,需要你的位置。你是警察,你能接触到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对我有用。”
颜雪时站在那儿,看着他的嘴。他想从那张嘴里看出破绽,看出他在说谎,看出他在忍着什么。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嘴很平静,平静得像那间石室里的黑暗。那些字从里面出来,一个一个的,像石子扔进水里,沉下去,没有涟漪。
“你在说谎。”颜雪时说。他的声音在抖。他不想抖的,但他忍不住。
江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到颜雪时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暗,像沉在湖底的东西。
“我没有说谎。”江暔说。
然后他伸出手。手里有一把刀。很小,很薄,像一片叶子。颜雪时没有看见它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它在他手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插进了他的腹部。
不疼。不,疼。但不是那种疼。是那种很小很小的、很细很细的、像针尖扎进皮肤的那种疼。它穿过皮肤,穿过肌肉,停在那里。不进去,也不出来。江暔的手在抖。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但他的眼睛没有抖。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颜雪时低头看着那把刀。刀柄是黑色的,握在江暔手里。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平时一样。和给他削苹果的时候一样。和给他倒水的时候一样。和握着他的手说“我也爱你”的时候一样。
“避开了要害。”江暔说。“不会死的。”
他把刀拔出来。血跟着涌出来,暗红色的,很稠,顺着衣服往下淌。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把衣服染红,看着那些红漫开来,像一朵花在开。他看着江暔把刀放在茶几上,看着他转身,走到门口,换了鞋。看着他打开门,站在走廊里。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小树。
“江暔。”颜雪时叫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江暔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颜雪时的血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软,眼前的灯光开始模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到。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又迈了一步,手撑在墙上,墙上留下一个血手印,红得刺眼。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急,很碎,像什么东西在裂。
“江暔——”他又叫了一声。
门口的人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久到颜雪时的视线开始模糊,久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旋转。然后他听见了江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远,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对不起。”他说。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灯灭了。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红的,稠的,在指缝里干涸,变成暗红色。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过东西。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亮。他把它戴在江暔手上,在一个路灯下面,在他二十岁的那天晚上。他说“等你二十岁,我向你求婚”。他说“你愿意吗”。他说“我们回家”。现在他不在了。戒指也不在了。他把它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也许在他说“我不爱你了”之前,也许在他说“从来没有爱过”之后。也许在刀插进来的那一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在了。他走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久到他觉得地板在往上翻。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想走到沙发那里,但腿不听使唤,软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撑起来,但手臂也没有力气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板,看着门缝底下漏进来的光。那条光很细,很直,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盯着它,盯着它。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灌了铅。他不想闭。他不能闭。他闭了,就看不见那根线了。他闭了,就看不见他回来了。他闭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撑不住了。他的眼皮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缝,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他昏迷了。趴在地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瓷砖,身下是一摊血,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的手指还伸着,朝着门的方向,指尖沾着血,在瓷砖上画出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呼吸很轻,很碎,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到一半就散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舔他的手指。湿的,热的,一下,一下。是团子。它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趴在他手边,舔着他的手指,发出很轻的呜咽声。它舔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有动,就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门关着,扒不开。它又跑回来,舔他的脸,舔他的眼皮,舔他干裂的嘴唇。它的舌头是热的,湿的,带着一股动物特有的腥味。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团子又跑回去扒门,这次叫了,叫得很急,很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警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