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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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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睡着了。他不知道江暔在他睡着之后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久到他把他所有的样子都刻进了眼睛里,刻进了心里,刻进了那些线插进去的地方。然后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意外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

颜雪时在局里查资料,查的是黎妘硒留下的那个U盘里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多,很杂,有交易记录,有名单,有据点位置,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某种仪式的记录,日期,地点,参与者的名字。他把那些东西分类,归档,交给技术科的人去查。技术科的人回来说,这些记录里提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像是一个关键人物。颜雪时问是谁。技术科的人把名字给他看。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

颜雪时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听过的。在江暔带他去神庙的时候,那个口中的名字。

他继续查。查了一下午,查到天黑。他查到那个名字和很多事情有关,和那些交易,和那些名单,和那些据点。他查到了夏芷安的死——那些毒药,那些检测不出来的、慢慢流在血液里的毒药,和那个名字有关。他查到了黎妘硒的眼睛——不是生病,是被他们弄瞎的。他查到了很多。他查到了江暔。不是直接查到的,是顺着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到了尽头。尽头是一张照片。很旧,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那是江暔。很小的江暔,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座神像前面,旁边站着一个老女人。那个老女人他不认识,但那个神像他认识。他去过那个庙。清明的时候,他跪在那个蒲团上,跪在江暔旁边。那个神像闭着眼睛,右眼流着血,左眼亮着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跪了。他跪了,因为他想替江暔分担一点。他不知道他分担的是什么。

他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那张照片,握了很久。照片的边角被他捏皱了,折出白色的痕迹。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江暔。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座神像。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他在替她做什么?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他认识江暔,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工作。他以为他认识他。但他不认识。他从来没有认识过。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他开车去了那个庙。天已经黑了,山路上没有灯,只有车灯劈开黑暗,照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石阶上。他把车停在山脚下,爬了上去。石阶很滑,青苔很多,有几次差点摔倒。他爬了二十分钟,到了那个平台。

庙还是那个样子,灰扑扑的,嵌在山坡上。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走进去。石室里的空气是凉的,比外面凉很多。他站在那里,等眼睛适应黑暗。光柱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的,像几根银色的针。他看见了那座神像。她闭着眼睛,右眼有血,左眼有光。她的嘴角微微向下,厌倦的,疲惫的。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上次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她是谁。现在他知道了。她是那个把江暔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她是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她是那个让他说“我不爱你”的人。他站在她面前,看了很久。他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为什么,但她不会回答。她是石头。石头不会说话。石头只会等。等一个人来,把那些东西装进去,装到满,装到她复活。她等了一千年。她等到了江暔。她把江暔从他身边带走了。她把他变成了她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回到家,屋里亮着灯。江暔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颜雪时换了鞋,走进来,坐在他对面。他看着江暔,看了很久。江暔被他看得不自在,把书放下。

“怎么了?”

“你去过那个庙。”颜雪时说。不是问,是说。

江暔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什么时候去的?”颜雪时问。

“清明。和你一起。”

“我是说以前。”

江暔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去过很多次。从小就去。”颜雪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你是她的人。你在替她做事。”

江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那间石室里的黑暗。但颜雪时看见了他的手指。它们在抖。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

“你怎么知道的?”江暔问。

“查到的。黎妘硒留下的东西里有记录。”颜雪时停了一下。“夏芷安的死,和你们有关。”

江暔的手指停了。不抖了。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立着,但里面已经空了。

“是。”他说。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很重,重到颜雪时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坐在那里,看着江暔。他等着他解释,等着他说“不是那样的”,等着他说“我不知道”。但江暔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攥着拳头。

“你为什么不说?”颜雪时问。

江暔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暔还是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她死了?夏芷安死了。黎妘硒也死了。她们死了。你知不知道?”颜雪时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不想发抖的,他不想在江暔面前这样的。但他忍不住。那些东西压了太久了,压了三十七天,压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疼了。但现在它们全涌上来了,从胸口,从喉咙,从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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