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第1页)
颜雪时接到碎尸案的报警,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净,也晾不干。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走过去的时候没有抬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已经习惯了。三年来,他习惯了空荡荡的走廊,习惯了忽明忽暗的灯,习惯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现场在城郊的一个山谷里,车开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刮着车窗,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颜雪时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山里的树都秃了,灰扑扑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抓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他点了一根烟。周池在旁边开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已经习惯了他的烟味。三年前颜雪时不抽烟,现在一天两包。他的手指被熏黄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焦油味。他没有想过戒。有些东西戒不掉,就像有些东西忘不掉。
车停在山脚下。没有路了,只能走上去。颜雪时下了车,把烟掐灭,踩进泥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山不高,但很陡,石阶是后来凿的,很窄,很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走上去,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三年前他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裤子和伤口粘在一起。那时候他还会疼。现在不会了。现在他的膝盖上有一道疤,很淡,淡到快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什么都知道。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现场。山谷底,很窄,两面都是石壁,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头顶的树冠把天遮成一条缝,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掉的镜子。技术科的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拍照、取证、标记。法医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口敞着,里面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什么情况?”颜雪时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摘下口罩。“至少三个人。男性,女性,还有一个小孩。尸体被肢解,装在不同的袋子里,分散在山谷里。目前找到了七个袋子,应该还有。”
颜雪时蹲下来,看着那个垃圾袋。袋子是普通的黑色塑料袋,超市里几块钱一卷的那种。袋口用胶带缠了几圈,胶带上沾着泥,有的地方干了,有的地方还是湿的。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腐臭味,还有一股很淡的化学制剂的味道。漂白剂。凶手用漂白剂处理过尸体。
“死亡时间?”他问。
“至少两周。具体的要等回去做进一步检验。”法医顿了顿,“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小孩的脖子上有一个印记。不是伤,是烙印。像是某种符号。”
颜雪时站起来。“符号?”
“对。我拍了照片,你回去看。”
颜雪时点了点头。他走到山谷更深处,石壁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的东西上面。他走了很久,走到山谷的尽头。尽头是一面石壁,很高,很陡,上面长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的根从石缝里长出来,像血管,像手指,像无数条蛇缠在一起,把石头勒出一道一道的裂纹。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长满了苔藓和地衣。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手,抓着那条窄窄的天缝。
颜雪时站在树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枝丫。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他只是觉得这棵树在看他。不是那种有眼睛的看,是另一种看。是石头在看,是风在看,是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根在看。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准备转身。就在他低头的瞬间,他看见了树后面有一个人。
不,不是看见。是感觉到。那种感觉——当了很多年警察之后长出来的直觉。那种直觉在告诉他,那里有人。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手指慢慢移到腰间,摸到了枪套。他解开扣子,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三年了,他已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心跳加速了。
“出来。”他说。
树后面没有动静。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颜雪时站在那里,手指搭在枪上,等着。
然后那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了。
很慢,很轻,像从黑暗里浮上来的东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个子很高,很瘦,站在那里,像另一棵树,一棵种在石缝里的、被风吹了很久但没有倒的树。颜雪时看着他,看着他慢慢抬起头,把帽子往后推了推。他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他梦了三年。梦了三年,恨了三年,找了三年。那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笑着的,哭着的,闭着眼睛的,流着血的。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平静的,安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他没有把那把刀插进他的身体。像他没有说过“我不爱你了”。像他没有走。像他只是出去买了瓶醋,现在回来了。
颜雪时站在那里,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动。他的心跳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手指在抖。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树枝不再响了,久到他觉得时间停了。
“好久不见。”江暔说,“我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