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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见(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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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和以前一样。和他说“睡吧”的时候一样,和他说“好”的时候一样,和他说“对不起”的时候一样。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嘴,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他嘴里出来。他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的手指扣紧了扳机,指节发白。

“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没有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准备了三年的话,想了三年,恨了三年,但当他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把枪举起来,对准他,问他为什么。问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把刀插进他的身体,为什么三年了,一个消息都没有。问他知不知道他找了他多久,问他知道不知道他等了多久,问他知不知道他恨了他多久。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暔。

江暔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睛是暖的,是笑的,是活的。现在的眼睛是冷的,是硬的,是烧着了但不会灭的那种亮。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太阳照在上面,亮得刺眼,但摸上去是凉的。他知道是他让他变成这样的。他知道。

“这个案子,”江暔说,声音还是很轻,很淡,“你们查不到凶手的。”

颜雪时的眼睛眯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江暔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黑色的,像一颗种子。他把那东西放在树根上,放在石缝中间。那东西在灰白色的树皮上很显眼,像一滴墨。

“这个。和那个小孩脖子上的印记有关。”

颜雪时看着那个东西,没有动。“你到底是谁?”

江暔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颜雪时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比平静更重的东西。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然后他抬起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和以前一样。和给他削苹果的时候一样。和给他倒水的时候一样。和握着他的手说“我也爱你”的时候一样。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点光。那光是冷的,青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然后从他的指尖,从他的指腹,从他的每一个关节里,绽放出线。很细,很亮,像蛛丝,像琴弦,像雨丝。那些线在空中交织,缠绕,拧成一股一股的,像血管,像树根,像河流。它们朝他涌过来,不是直的,是弯的,是扭的,是像蛇一样游过来的。

颜雪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线。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那些线缠上他的眼睛。凉的,冰的,像冬天的河水。它们缠在他的眼皮上,缠在他的睫毛上,缠在他的太阳穴上。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缝,变成一个点,变成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见了江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别找我。”

然后声音也消失了。风也消失了。树枝嘎吱嘎吱的声音也消失了。他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些线缠在他眼睛上,凉的,冰的,像一个人把手放在他的眼皮上。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那些线自己松开了,从他眼睛上滑下去,像冰在河里融化,像雪在阳光下消失。他睁开眼睛。树后面是空的。那个人不在了。树根上放着那个东西,黑色的,像一颗种子。他走过去,拿起来。是石头。很小,很黑,很亮。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和法医说的那个一样。

他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下山谷。石阶还是那么滑,青苔还是那么绿。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不会在那里了。他从来不会在那里。

他走下山,上了车。周池在驾驶座上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没有问。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山谷变成荒地,从荒地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颜雪时坐在副驾上,手里握着那颗石头,握了一路。他回到局里,把石头交给技术科。技术科的人说,这个符号和小孩脖子上的印记完全吻合。他们查了数据库,没有找到匹配的记录。这是一个新的符号。一个新的标记。一个新的开始。

颜雪时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他在那层雾上写了两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擦掉了。那两个字是“江暔”。

他把烟掐灭,扔进烟灰缸。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开始工作。他要把这个案子查清。和以前一样。和每一个案子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知道那个人会在他前面。他知道那个人会在每一个现场等他,会给他留下线索,会在他快要找到他的时候消失。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文件,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个符号。他把那个符号记在脑子里,记在心里,记在那些他以为已经空了的地方。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找到他。”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渗到第二页上,像一滴血。他看着那滴墨,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灯还亮着,照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街,看了很久。他知道他会再见到他。在那个山谷里,在那棵树后面,在某个案发现场,在某个他意想不到的地方。他会再见到他。他会站在他面前,说“好久不见”。他会给他一个线索,然后用那些线缠住他的眼睛,然后消失。他会一直这样。直到他找到他。直到他抓住他。直到他问他为什么。

他站在那里,等着。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也许永远。但他会等。因为他恨他。他恨他,所以他要找到他。他恨他,所以他要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问他为什么。他恨他,所以他要让他知道,他恨他。他站在那里,听着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那些石阶,吹过那间石室,吹过那棵长在石缝里的梧桐树。它带来了很多声音。但没有他的。它不会带来他的。他只能自己去找。他会自己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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