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第4页)
“明天见。”
夏芷安走出门,轻轻带上。她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黎妘硒闭着眼睛听她念书的样子,她睫毛投下的那片影子,她说“你的声音哑了”时的语气。那个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明天见”的时候,是礼貌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今天这个“明天见”不一样。更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睡觉。
但她知道她不会不想。她知道她会想很久。她也会期待明天。期待坐在那张沙发上,拿着那本书,念给她听。期待她闭着眼睛,头靠着靠垫,睫毛投下那片影子。期待她说“你的声音哑了”时,那个更近一点的语气。她期待这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期待,但她期待。
那之后,念书变成了周末的固定节目。
每个周六下午,夏芷安去敲502的门。黎妘硒开门,侧身让她进去。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凉的,一杯温的。团子从窝里跑出来,跳到她腿上,蜷成一团。她拿起书,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开始念。黎妘硒坐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睛,头靠着靠垫。有时候她会听着听着睡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匀。夏芷安就停下来,看着她睡。等她醒了,再继续念。黎妘硒醒的时候不会动,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几秒,然后说“继续”。夏芷安就继续念。
那本书念了很久。不是因为她念得慢,是因为她们念一会儿就停下来,说别的话。有时候是团子的事,有时候是工作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着。那种安静和以前的安静不一样。以前的安静是空的,是两个人没话找话之后剩下的空白。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是不需要说话的那种安静。她们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各干各的。夏芷安看书,黎妘硒看手机。团子趴在中间,打着很轻的呼噜。窗帘拉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外面有车声,有风声,有人走路的声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很远,很淡,像另一个世界。
有一次,夏芷安念到一个段落,停下来。黎妘硒没有睁眼睛,但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问怎么了。
“女主角找到那本日记了。”夏芷安说。
“嗯。”
“日记里写,他们的舌头是被自己割掉的。”
黎妘硒睁开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夏芷安问。
黎妘硒想了想。“因为他们说的话,从来没有被听见过。说了也没用,就不说了。不说到最后,连舌头都忘了怎么用。他们觉得舌头没用了,就割掉了。”
夏芷安看着手里的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好恐怖。”
“不是恐怖。”黎妘硒说,“是绝望。说了很多遍,没有人听。说到最后,自己也不想听了。”
夏芷安抬起头,看着她。黎妘硒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地方,没有看她。她的表情很淡,但夏芷安觉得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那句话里有别的东西。
“你以前,”夏芷安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过那种时候?”
黎妘硒转过头看她。
“说了很多遍,没有人听的那种时候。”
黎妘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芷安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然后黎妘硒说:“有。”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很重,重到夏芷安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黎妘硒。黎妘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很长,快到地板了。
“后来呢?”夏芷安问。
“后来不说了。”黎妘硒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摸叶子的样子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不说了之后呢?”
“之后就好了。”黎妘硒说。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很远,很淡,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说了之后,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就好了。”
夏芷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种在窗台边的小树。她站在那儿,手指搭在绿萝的叶子上,一动不动。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很细,一直伸到夏芷安的脚边。
夏芷安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也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是凉的,光滑的,像摸在一小块冰上。
“以后,”夏芷安说,“你可以说。我听着。”
黎妘硒转过头看她。她们离得很近,近到夏芷安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暗,像沉在湖底的东西。黎妘硒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但夏芷安知道那不是真的。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
“好。”黎妘硒说。
那天晚上,夏芷安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字。“有。”只有一个字,但她听出了很多。她听出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咽回去的东西,那些压在很深的地方、压到自己也感觉不到了的东西。她想,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眼睛出问题的时候吗?是做了两次手术都没用的时候吗?还是更早?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站在窗台边,手指搭在绿萝的叶子上,说“不说了之后就好了”。她撒谎了。不好。不会好。不说了之后,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但它们在那儿。一直在那儿。
夏芷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她要听。她要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咽回去的东西,那些压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她要听。哪怕那个人说得再慢,哪怕那些东西再沉,她也要听。
第十五章夜航船(四)
团子生病,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夏芷安正在局里加班,手机响了。黎妘硒发了一条消息:“团子吐了。”只有三个字,但夏芷安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她读出了黎妘硒蹲在地上,看着团子吐出来的东西,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读出了她一个人在屋里,灯亮着,手机握在手里,不知道该打给谁。她读出了她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的名字。
夏芷安站起来,拿起外套,对颜雪时说:“我走了。”
“怎么了?”
“邻居的狗病了。”
她跑了出去。到小区的时候,远远看见502的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她跑上楼,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