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第3页）

“你看什么书？”她问。

黎妘硒把封面翻过来给她看。是一本英文小说，封面褪色了，书脊折了好几道，像是翻过很多遍。

“讲什么的？”

“一个女人，搬到一个小镇上。镇上的人都不说话。”

夏芷安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讲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她发现，镇上的人不是不说话，是不能说。他们的舌头被割掉了。”

夏芷安愣了一下。“什么书这么恐怖？”

黎妘硒嘴角又动了一下。“不是恐怖小说。是……讲沉默的。”

“沉默有什么好讲的？”

黎妘硒想了想。“沉默有很多种。有的沉默是没话可说，有的沉默是不敢说，有的沉默是不想说。这本书讲的是最后一种。”

夏芷安看着她。她说“最后一种”的时候，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个地方，没有看她。她的表情很淡，但夏芷安觉得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那句话里有别的东西。她没有问。

“好看吗？”她问。

“好看。”黎妘硒把书翻回去，继续看。

夏芷安坐在沙发上，揉着团子的耳朵，看着黎妘硒看书。她看书的样子很认真，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拇指卡在书脊上，四根手指分开，像一把扇子。她翻页的时候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但她看不清楚。她的眼睛有问题。她看书的时候，要把书拿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纸面。夏芷安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现在她注意到了。

黎妘硒好像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夏芷安移开目光，低头揉团子的肚子。“你看书好慢。”

“嗯。”

“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话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黎妘硒。黎妘硒也看着她。

“我是说，”夏芷安解释，“你眼睛不好，看书费劲。我可以念给你听。反正周末没事。”

黎妘硒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夏芷安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好。”黎妘硒说。她把书递过来。

夏芷安接过来，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书签是一张很旧的明信片，背面画着一片海，海面上有一个人站在船上，看不清脸。她把书签放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上没有人。不是真的没有人，是人都躲在屋子里。他们知道她要来了，所以都躲起来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楚。团子在她腿上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唱歌。黎妘硒坐在沙发另一头，闭着眼睛，头微微靠着靠垫。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片很密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她没有睡着，她在听。夏芷安知道她在听。因为她念到某个句子的时候，她的眉头会动一下。很轻，很淡，但夏芷安看见了。

她念了很久。念到女主角发现镇上的人不是不说话，是不能说。念到女主角找到了一本旧日记，日记里写着割舌头的日期。念到天黑了，念到窗外的路灯亮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温的那杯她忘了喝。

“累了吗？”黎妘硒问。她没有睁眼睛。

“不累。”

“你的声音哑了。”

夏芷安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好像是有点。她清了清嗓子，又喝了一口水。

“明天再念。”黎妘硒说。她睁开眼睛，看着夏芷安。那目光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她是闭着眼睛听的，现在她睁着眼睛看。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但夏芷安知道那不是真的。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

“好。”夏芷安说。她把书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团子被她惊醒，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打开门的时候，黎妘硒在后面说：“夏芷安。”

她回过头。

黎妘硒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暖黄色的边。她站在那道光里，很瘦，很直，像一棵种在客厅里的小树。

“明天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