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第2页)
她想起黎妘硒家里的布局——茶几在左边,沙发在右边,厨房的灶台很低,团子的窝在阳台门口。那些位置她都记得很清楚,因为她去过很多次。每次去,黎妘硒都会把灯开得很亮,亮到有点刺眼。她当时觉得那个人喜欢亮,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喜欢,是需要。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这样即使看不见,也能摸到。她在黑暗里摸索着生活,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一步,两步,三步。她数着步子走路,像盲人一样。
夏芷安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黎妘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黎妘硒发了一张团子趴在沙发上的照片,配文是“它在等你来”。她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盯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灯修好之前,晚上要买东西就叫我。我在。”发完她看着那行字,觉得有点太郑重了,想加个表情缓和一下,又觉得加了表情就轻了。她犹豫了几秒,黎妘硒的消息已经回过来了。
“好。晚安。”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标点,就两个字加一个句号。和平时一样。但夏芷安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比平时近了一点。只是近了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
她回:“晚安。”
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涌进来,裹住她。她闭上眼睛,想着隔壁那个人。那个人现在也在黑暗里,闭着眼睛,也许睡着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那个人现在需要什么东西,她会起来,穿上拖鞋,走过去,敲那扇门。她知道。这个认知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很小,很轻,但它在那儿。
灯第二天就修好了。物业来换了一个灯泡,拧上去,亮了。夏芷安下班回来的时候试了一下,跺脚,灯亮了。她又跺了一下,又亮了。她站在楼道里,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站了几秒。然后她上了楼,敲了敲502的门。
黎妘硒开的门,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
“灯修好了。”夏芷安说。
“嗯,我听见了。”
她们站在门口,面对面,隔着一道门槛。团子从黎妘硒脚边钻出来,跑到夏芷安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夏芷安蹲下来揉它的头,团子眯着眼睛往她手心里蹭。
“进来坐?”黎妘硒说。
夏芷安抬头看她。黎妘硒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秒。只是一秒,但夏芷安捕捉到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狗毛。
“不了,刚下班,一身灰。”她顿了顿,“周末吧,周末我来。”
“好。”
夏芷安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黎妘硒。
“你那个夜盲症,”她说,“天生的?”
黎妘硒沉默了一下。“不是。后来有的。”
夏芷安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儿,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板上。那个影子很长,很瘦,一直伸到夏芷安的脚边。
“能治吗?”夏芷安问。
“不能。”黎妘硒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视网膜的问题,做了两次手术,没什么用。”
夏芷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她忽然想问很多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发现的?一个人是怎么习惯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的?但她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以后晚上出门,叫我。”
黎妘硒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但夏芷安知道那是假象。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人的时候,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要认真。那种认真不是盯着你看,是另一种。是她听你说话的时候,会把头微微偏一下,好像在辨认声音里的每一个褶皱。是她走路的时候,会把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感受墙壁的纹理。是她摸团子的时候,会用整只手,从头顶到尾尖,一寸都不漏掉。她看不见,但她比看得见的人更用力地在看这个世界。
“好。”黎妘硒说。
那天晚上,夏芷安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个问题。她想起黎妘硒说“后来有的”时的语气,想起她说“不能”时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是疼了太多次之后,皮肤变厚了,神经变钝了,眼泪流干了之后,长出来的那种平静。她见过那种平静。在很多人脸上。在那些经历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最后什么都不说了的人脸上。她见过,在局里,在那些受害者的家属脸上。那些人坐在审讯室里,说起自己死去的亲人,声音是平的,表情是平的,整个人都是平的。你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已经不会疼了。但你知道他们会。他们只是把疼压到了很深的地方,压到自己也感觉不到了。
黎妘硒也是那样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每天晚上都会下楼遛狗。她牵着团子,一步一步地走,数着步子,摸着墙壁,在黑暗里走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路。她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她看不见。她也不让任何人知道。
夏芷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了。睡觉。
但她知道她会想。她会一直想。
周末的时候,夏芷安去敲了502的门。黎妘硒开的门,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耳朵。耳朵上有一个很小的耳钉,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夏芷安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耳钉。她们认识大半年了,她第一次注意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耳钉,看了两秒。
“进来。”黎妘硒侧身让她进去。
客厅和平时一样,干净,整齐,东西很少。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凉的,一杯温的。黎妘硒把温的那杯推到她面前。她记得她喜欢喝温水。夏芷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团子从窝里跑出来,跳到她腿上,蜷成一团。她揉着团子的耳朵,团子眯着眼睛,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它最近胖了。”夏芷安说。
“嗯。吃太多了。”
“你惯的。”
黎妘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她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书。书签夹在中间,比上次进来的时候往后挪了一点。夏芷安注意到她把书签夹得很仔细,和页面边缘对齐,不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