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第1页)
夏芷安发现黎妘硒有夜盲症,是在她们认识大半年之后的某个晚上。
那天她在局里加班到快十二点,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全是黎妘硒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黎妘硒从来不打电话。她们认识这么久,黎妘硒发过很多消息,打过字,发过表情,发过团子的照片,但电话,一次都没有。
她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夏芷安问。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黎妘硒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你在哪儿?”
“局里。刚下班。”
“能帮我买一板电池吗?七号的。”
夏芷安愣了一下。“现在?”
“嗯。”黎妘硒说,“团子的项圈没电了,我找不到备用的。”
夏芷安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外面黑洞洞的天。“你家附近那个便利店不是开到两点吗?”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
“我下不去。”
夏芷安没听明白。“什么?”
“楼道里的灯坏了。”黎妘硒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夏芷安认识她大半年了,大半年足够让她听出平静底下的东西。“太黑了,我看不见。”
夏芷安站在局门口的台阶上,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她忽然想起一些事——想起黎妘硒从来不晚上出门,想起有一次她加班回来在电梯里碰见黎妘硒,对方手里拿着一支手电筒,亮着的,照在地板上。她当时觉得奇怪,但没问。想起有一次团子晚上生病,黎妘硒没有自己送去医院,而是打了电话叫闪送。她当时觉得这主人太不负责了,还在心里嘀咕了几句。现在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变成一个新的形状。
“你等着。”她说,挂了电话,转身往便利店走。
便利店的门开着,白花花的灯光涌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进去拿了一板七号电池,又拿了一板五号的——她不知道团子的项圈用哪种,反正家里用得着。结账的时候又拿了两盒牛奶,一包饼干,一份三明治。她不知道黎妘硒吃没吃晚饭,多半没吃。那个人忙起来和她一样,什么都忘了。
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是黑的,502和501都是黑的。她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灯果然坏了。她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还是没亮。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劈开黑暗,照在灰扑扑的墙壁上。楼梯很长,很陡,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
走到五楼的时候,她看见502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像一根线。她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有人一直站在门后面等着。
黎妘硒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扎。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但夏芷安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给。”夏芷安把电池递过去。
黎妘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七号的……够了。”她顿了顿,“你买了好多。”
“顺手。”夏芷安说,把装着牛奶和三明治的袋子也递过去。“吃了吗?”
黎妘硒看着她,没接。
“没吃吧?”夏芷安把袋子塞到她手里,“吃。”
黎妘硒低头看着那个袋子,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夏芷安。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黎妘硒看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像湖面,没有波纹。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
“谢谢。”她说。
夏芷安摆摆手。“邻居嘛。”她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灯,明天我帮你报修。”
“好。”
“团子的项圈,你换好电池试试。不行的话我明天拿去店里修。”
“好。”
“还有——”夏芷安回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黎妘硒。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暖黄色的边。她站在那道光里,很瘦,很直,像一棵种在门口的小树。
“下次晚上要买东西,你给我发消息。别一个人摸黑下楼,摔了怎么办。”
黎妘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夏芷安进了门,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她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黎妘硒站在门口的样子,她接过袋子时手指碰在一起的那一下,她说的那句“谢谢”。那个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谢谢的时候,是礼貌的、客气的、保持距离的。今天的那个“谢谢”不一样。更轻,更软,像是从更近的地方说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睡觉。
但她的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问题——黎妘硒的夜盲症是天生的还是后来有的?她怎么从来没有说过?她一个人住在这里,晚上看不见,是怎么过的?那些摸黑的日子,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