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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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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山脚下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像碎掉的琥珀。她站在石阶的第一级前面,抬起头,往上看。石阶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松林的深处。她看不见尽头,但她知道尽头有什么。她来过。很多年前,在另一个清明,跟着另一个人。

她开始往上走。步子很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像她做大多数事情时一样。石阶上的青苔很滑,她踩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边缘,疼得她嘶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裤子磕破了,膝盖上渗出一小片血。她用手掌按了一下,骂了句脏话,然后继续往上走。没有停下来包扎,没有放慢速度,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她就是那种人。疼的时候不喊疼,摔倒了爬起来,流血了按一下就完事。她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学会的。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座庙。

她站在门口,叉着腰,喘了几口气。额头上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在衣服上蹭了蹭。庙比她记忆中更小了。石头砌的,灰扑扑的,嵌在山坡上,像一块长出来的石头。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椽子,黑漆漆的,像被火烧过。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还换位置了啊?新生给你换的啊?”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山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吞掉了。没有人回答她。她也不指望有人回答。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石室里的空气是凉的,比外面凉很多。她打了个寒噤,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搓了搓手臂,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光柱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插进黑暗里,像几根银色的针。光柱里有什么东西在飘,很细,很小,像灰尘。她伸手捞了一下,什么都没捞到。

然后她看见了神像。

她在黑暗的最深处。石头刻的,和真人差不多高。脸是模糊的,鼻子旁边有一道裂缝,嘴唇上的颜色掉了一大块。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向下,看起来很不高兴。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手心朝外,五指张开。右手放在胸口,手指弯曲,攥着空。

她站在神像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长得真丑。”她说。

石室里很安静,没有人回应她。她等了一会儿,又说:“我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还是没有回应。她皱了皱眉,双手叉腰,歪着头看那座神像。“我大老远跑来的,你就不能给点反应?好歹我也是你——算了。”她摆了摆手,走到蒲团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蒲团很破了,边缘的布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她嫌弃地用脚尖踢了踢,棉絮里飞出几粒灰尘,在光柱里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这能跪吗?”她自言自语。没人回答她。她撇了撇嘴,蹲下来,用手拍了拍蒲团上的灰,然后跪了下去。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刚才磕破的地方又疼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

她跪在那儿,腰挺着,但挺得不太直。她不是那种能把腰挺得很直的人,她从来都不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下,攥着拳头。她不知道应该手心朝上还是朝下,没有人教过她。上一次来的时候,是跟着别人来的。那个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那个人说什么,她就念什么。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一个人跪在这里,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儿。

她把拳头松开,手心朝上,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张开,是半蜷着的,像随时要握回去。她试了一下,又翻过来,手心朝下。又翻回去。最后她就那样放着,手心朝上,手指半蜷着。

“就这样吧。”她对自己说。

她闭上眼睛。黑暗从眼皮外面涌进来,和石室里的黑暗混在一起。她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她平时待的地方总是很吵,人的声音,车的声音,机器的声音,什么东西都在响。她习惯那些声音了,习惯到觉得那些声音就是安静。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的声音,没有车的声音,没有机器的声音。只有风,从屋顶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她觉得有点不自在。她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黑暗吞掉了。更安静了。

她张开嘴,开始念。

“请你用你那神圣光洁的双手,剖开我的心吧。”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大,很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头。她不是那种说话很小声的人,她从来都不是。那些字在石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弹回来,又撞过去,来来回回的,像有人在吵架。

“洗净它的罪孽与肮脏啊。亲爱的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

“请用您那浑浊腐朽的双眼,祝福我啊。”

她停了一下。

“诅咒我吧。”

石室里安静了。她跪在那里,等着。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她睁开眼睛,看了看神像。她还是闭着眼睛,嘴角向下,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和刚才一模一样。

“喂。”她喊了一声。“我念完了。”神像没有反应。她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喂!”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碎成好几片,然后消失了。神像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

她跪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大老远跑来,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膝盖磕破了,跪在一个破蒲团上,对着一个石头雕像念了一堆她自己都不太懂的话。然后什么都没发生。她应该走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神像,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去,重新跪在蒲团上。这一次她没有闭上眼睛。她仰着头,看着那张石头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个不高兴的嘴角。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你从来都不喜欢我。你觉得我不够好,不够乖,不够听话。你觉得我不配。”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很轻,碎得很慢。

“但你还是来了。”神像说。

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石头里出来的,从那些裂缝里,从那些青苔下面。那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磨石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短,很快就收了。

“我不来谁来?”她说,“她就剩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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