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展(第5页)
黎妘硒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色很白。团子趴在她脚边,缩成一小团,眼睛半睁半闭的,鼻子干干的,呼吸很急。
“多久了?”夏芷安蹲下来,摸了摸团子的肚子。肚子很硬,团子哼了一声,没有动。
“半个小时。”黎妘硒说,“它晚饭没吃,后来吐了。吐了三次。”
夏芷安把团子抱起来,用外套裹住。“走,去医院。”
她们下了楼。夏芷安打了车,在小区门口等了五分钟。黎妘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夏芷安注意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种抖。
“会没事的。”夏芷安说。
黎妘硒没有回答。车来了,她们上了车。夏芷安坐在后座,团子放在她腿上。黎妘硒坐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们的胳膊碰在一起。她没有躲开。夏芷安也没有躲开。车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光影在她们脸上明明灭灭。
“它吃过什么?”夏芷安问。
“晚饭没吃。下午吃了点零食。”
“什么零食?”
黎妘硒报了一个牌子。夏芷安皱了皱眉。“那个牌子之前出过问题,网上有人说狗吃了会吐。”
黎妘硒没有说话。她的脸在车窗外漏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的。夏芷安看见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紧,紧得发白。
“你不知道?”夏芷安问。
“不知道。”黎妘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我查过,没查到。”
夏芷安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黎妘硒看东西很费劲。她要查一个东西,要把手机拿得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屏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小的可怜的图片,那些藏在网页角落里的警告,她可能根本看不见。她可能在手机屏幕前坐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但还是漏掉了。
“怪我。”黎妘硒说。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夏芷安听出了底下的东西。那是压了很久的、一直没说的、以为自己不会再说了的那种东西。
“不怪你。”夏芷安说。
黎妘硒没有说话。车继续开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过去。夏芷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黎妘硒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但掌心有一点暖。她握紧了一点。
“会没事的。”夏芷安又说了一遍。
黎妘硒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抽开手。她只是坐在那里,让夏芷安握着她的手。车到了医院,夏芷安付了钱,抱着团子下车。黎妘硒跟在后面,手从她手里滑出去,凉意一下子散了。急诊的灯亮着,白花花的,刺得人眼睛疼。夏芷安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黎妘硒坐在她旁边,团子放在她们中间。团子闭着眼睛,呼吸还是那么急,但比刚才稳了一点。
“它会没事的。”夏芷安说。
黎妘硒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另一种红。是忍了很久、快忍不住了、但还在忍的那种红。夏芷安看着她,忽然想伸手碰一碰她的眼角。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医生出来了,把团子抱进去检查。候诊区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灯很亮,白得刺眼。黎妘硒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手背的肉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夏芷安伸出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很深,红红的。
“别掐了。”夏芷安说。
黎妘硒没有说话。夏芷安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们就那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等着。等了很久。久到夏芷安觉得自己的手也被捂热了。久到黎妘硒的手不再凉了。久到团子被推出来了,医生说“没事,吃坏了东西,打一针就好”。黎妘硒站起来,走到团子旁边,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指在团子头顶上停了很久,轻轻地,慢慢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夏芷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看着她微微抖动的肩膀。她没有哭。她还是没有哭。但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夏芷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她旁边,很近,近到她们的胳膊碰在一起。黎妘硒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她们一起回家。在电梯里,黎妘硒抱着团子,夏芷安站在她旁边。电梯到了五楼,门开了,她们走出去。走廊的灯亮着,暖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过道。黎妘硒走到502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夏芷安。”
“嗯?”
黎妘硒看着她,看了很久。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暖黄色的边。她站在那道光里,很瘦,很直,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小树。
“谢谢你。”她说。
夏芷安看着她,看着那双在灯光下看起来很亮的眼睛。她知道那不是真的。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人的时候,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要认真。那种认真不是盯着你看,是另一种。是她听你说话的时候,会把头微微偏一下,好像在辨认声音里的每一个褶皱。是她走路的时候,会把手指轻轻搭在墙壁上,感受墙壁的纹理。是她握你的手的时候,会用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一寸都不漏掉。她看不见,但她比看得见的人更用力地在看这个世界。
“不客气。”夏芷安说。
她们站在走廊里,面对面,隔着一道门。团子在黎妘硒怀里睡着了,呼噜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唱歌。走廊的灯亮着,照着她们,照着她们之间的那点距离。
“明天见。”黎妘硒说。
“明天见。”
夏芷安看着她开门,进去,关门。然后她转身,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白,想着刚才的事。想着黎妘硒握着她的手,手心里那些月牙印。想着她说“会没事的”的时候,黎妘硒没有回答,但她没有抽开手。想着她们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握着彼此的手,等了很久。那些时间不是空的,是满的。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个东西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起了一点涟漪。它在她的身体里,很小,很轻,轻到感觉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在她手心里,在她攥紧的拳头里。它在等。等她松开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