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第3页)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一下,撞在墙壁上,变成一种更轻的、更散的回声,然后消失了。
颜雪时站在那儿,看着那座神像的右手。那只手放在胸口,手指弯曲,抓着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见过这个手势。在教堂里。神父做弥撒的时候,把手放在胸口,说“我罪,我罪,我的重罪”。不是一模一样,但很像。
“你来过这里?”他问。
江暔点点头。
“什么时候?”
“小时候。”江暔说,“跟我外婆来的。”
外婆。颜雪时很少听江暔提起外婆。他只见过一次,在舟山,一个很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说话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她给颜雪时吃过一颗糖,椰子味的,糖纸上印着一个椰子树。她走的时候,摸了摸颜雪时的头,说“你是个好孩子”。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后来江暔搬走了,他也再没见过她。
“你外婆信这个?”他问。
江暔点点头。
“她每次来舟山,都带我到这里。”他说,“她说,人心里有脏东西的时候,就要来找克丝兰尔。她会帮你洗干净。”
“怎么洗?”
江暔没回答。他走到神像前面,在蒲团上跪下。蒲团很旧了,边缘的布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他跪得很直,腰挺着,头微微低着。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个姿势,像是在接什么东西,又像是在交什么东西。
颜雪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看见江暔闭上眼睛。他看见他的嘴唇开始动。他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那些字的形状从嘴唇上浮现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在到达水面的时候碎掉。
他往前走了半步,听清了。
“请你用你那神圣光洁的双手,剖开我的心吧。”
颜雪时的呼吸停了一拍。
“洗净它的罪孽与肮脏啊。亲爱的克丝兰尔·伊洛纳·罗青蒙。”
江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些字在石室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变成一种嗡嗡的、像蜂鸣一样的声音。
“请用您那浑浊腐朽的双眼,祝福我。”
他停了一下。
“诅咒我吧。”
石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颜雪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石壁缝隙里风穿过的声音,能听见屋顶瓦片上什么东西爬过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低的、很远的、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他站在那儿,看着江暔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过、但从来没有折断的树枝。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舟山,他和江暔躺在桃树下看云。江暔指着天上的一片云说,那片云像一只鸟。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很久,没看出来像鸟。但他没说。他只是说,嗯,像。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这里,看着江暔跪在一座被除名的神像前面,说“诅咒我吧”。
他不知道那个“罪”是什么。他不知道那些“脏东西”是什么。他只知道,江暔心里有一块地方,是他进不去的。那块地方被一堵墙围着,墙上没有门,没有窗,什么都没有。他站在墙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迈了一步。
石板在他脚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他走到江暔旁边,站住了。他低头看着他。江暔没有抬头,没有动,只是跪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颜雪时在他旁边跪下。
石板很凉,凉意从膝盖渗进来,沿着骨头往上走。他学着江暔的样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张开。他抬起头,看着那座神像。那张脸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向下,厌倦的、疲惫的、看过太多东西的脸。光柱从屋顶的缝隙里落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颜雪时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他不信神,从来不信。小时候奶奶带他去庙里烧香,他站在佛像前面,不知道该想什么。他奶奶说,你就想你要什么。他想了好久,想不出来他要什么。他什么都不缺——有奶奶,有爸妈,有江暔。那时候他以为那些东西会一直在。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东西会一直在。奶奶不在了,舟山的房子卖了,那片桃林不知道还在不在。只有江暔。江暔在。
他在心里说:我不知道她管不管用。但如果她真的能洗掉什么东西,你分她一半。他心里的脏东西,分我一半。
他说完,睁开眼睛。
神像还是那样,闭着眼睛,嘴角向下,厌倦的、疲惫的、看过太多东西的脸。但他觉得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动,像是风从湖面上吹过去,起了一点涟漪。然后就没有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一动不动,像石头一样。